第315章 夜會(1 / 1)
涼亭裡,月光如水,竹影搖曳。
我沉默著,又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緩緩吐出。
青白色的煙靄在月光下散開,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半晌,我彈了彈菸灰,目光沒有看她,而是投向遠處被夜色吞沒的山巒輪廓,聲音平靜得近乎隨意,彷彿只是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舊事:
“都到滇南了,不去當初那個吊腳樓看看?”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彷彿凝固了。
張小玲的身體猛地一僵!
靠在竹柱上的脊背瞬間繃得筆直。
我依舊沒看她,只是慢條斯理地又抽了一口煙,任由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張小玲和當年生產蝴蝶女的吊腳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已經不再是什麼秘密。
過了好一會兒,直到那根菸快要燃盡,我才將菸蒂摁滅在石凳上,發出輕微的“嗤”聲。
我轉過臉,看向她。
月光下,她的臉蒼白得像一張紙,甚至充滿了痛苦。
我的聲音放緩了些,道:
“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不敢回去看看……”
她搖了搖頭,沒說話。
我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直視著她劇烈波動的眼睛,輕聲問:
“……是不敢面對,還是不敢放下?”
張小玲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中了最隱秘的痛處。
她猛地站起身。
幾秒鐘後,她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只是淡淡地甩下一句:
“我的事,不勞李爺費心。”
說完,她頭也不回,快步走出涼亭,很快便消失在通往她廂房的小徑竹影深處。
涼亭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夜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更添寂靜。
我重新摸出一根菸,點上。
有些舊賬,不是不提,就能當作沒發生過。
有些人,不是逃得夠遠,就能真正放下。
滇南的風,吹不散一些蒙塵的過往。
張小玲倉惶離去的腳步聲消失在竹徑深處,涼亭裡重歸寂靜。
我沒動,依舊坐在冰冷的石凳上,任由山間的夜寒慢慢浸透衣衫。
我在等。
白天的試探,巖察猜那戛然而止的話語,意味深長的眼神,以及那句關於“搬開更大的石頭”的暗示……都像拋入水中的餌,沉了下去,卻必然會有漣漪泛起。
他那種人,絕不會說無用的廢話。
既然開了口,就必定有所圖謀。
這深夜的茶山,正是密談的好時機。
煙一根接一根地抽,腳下的青石板上積攢了幾個菸蒂。
月光在院中緩慢移動,將竹影拉長又縮短。
時間一點點流逝。
但我耐心十足。
獵人和獵物,都需要等待最佳的時機。
終於——
竹苑入口處,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來了。
我掐滅手中剛點燃不久的煙,目光平靜地投向小徑入口。
月光下,那個白天引路、穿著黑色布衣、神情木訥的年輕僕人再次出現。
他走得不快,腳步沉穩,來到涼亭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依舊是那副低眉順眼、毫無波瀾的樣子。
“李先生。”他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像是被砂紙磨過,“老闆請您去佛堂一敘。”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菸灰,左臂的疼痛讓我動作稍微滯澀了一下。
“帶路。”我言簡意賅。
僕人不再多言,轉身,沿著另一條更為幽深、幾乎被竹林完全掩蓋的小徑走去。這條路比來時更窄,也更陡峭,石階上佈滿溼滑的青苔。
我沉默地跟在他身後,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兩側在夜風中搖曳的、如同鬼影般的竹林暗處。空氣中除了竹葉清香,似乎還隱隱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火氣息。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豁然開朗。
一片被清理出來的小平臺出現在眼前,平臺盡頭,依著山勢,建有一座不大卻極其精緻的緬式風格佛堂。飛簷翹角,裝飾繁複,在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微光。
佛堂門口懸掛著兩盞昏黃的酥油燈,火焰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佛堂的門虛掩著,裡面傳出一屢屢更加濃郁的檀香氣息。
僕人在佛堂臺階下停住腳步,側身讓開,低垂著頭,不再前進。
“老闆在裡面等您。”他低聲道。
我看了他一眼,拾級而上,推開那扇沉重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木門。
“吱呀——”一聲輕響。
門內,是另一番天地。
木門在我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聲響,外面的風聲和蟲鳴一下子被隔斷了。
裡面的空氣很沉,飄著一股濃重的檀香味,聞久了有點悶人。光線很暗,只有佛像前面擺著的幾盞小油燈亮著,豆大的火苗一動不動,偶爾才輕輕晃一下。燈光照亮了佛像低垂的臉和肩膀,其他地方都陷在陰影裡,看不清楚。牆壁是深色的木頭,上面刻了很多彎彎曲曲的紋路,看不真切。地上鋪著厚厚的毯子,腳踩上去軟軟的,沒有一點聲音。
巖察猜背對著門口,跪在佛像前的一個蒲團上。他還是穿著那身白衣服,在昏暗的光線下很顯眼。他雙手合十,舉在胸前,一動也不動,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很專心地在心裡唸經,完全沒注意到我進來。
我沒說話,就站在門邊等著。
過了一小會兒,他合十的雙手慢慢放了下來,輕輕搭在膝蓋上。
然後他彎下腰,前傾身體,用額頭碰了一下身前的毯子,對著佛像拜了一拜。
動作很慢,很穩。
拜完了,他才轉過身,還是跪坐在蒲團上,面朝著我。
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眼睛看著我的方向,沒什麼特別的情緒。
“李先生來了。”他開口說,聲音不高,有點啞,像是很久沒說話了一樣。“坐吧。”
他抬起一隻手,指了指窗戶那邊。
那邊靠著牆擺著兩把老藤椅,中間放著一張小小的竹茶几。
我走過去,在其中一把藤椅上坐下。藤椅被我壓得發出“咯吱”一聲輕響,在這間特別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有點刺耳。
他這才從蒲團上站起來,動作很輕,很快,一點聲音都沒有。他走到另一把藤椅前坐下,雙手很自然地放在扶手上,那串深色的佛珠還套在他手腕上,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
“這麼晚叫你過來,耽誤你休息了。”他說著,朝我微微點了一下頭。
“沒事。”我說。
屋子裡又安靜下來了。只能聽到油燈的燈芯偶爾爆出一點極其細微的“噼啪”聲,還有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下,在我那隻不太自然的左臂上短暫地停了一下,但沒有問什麼。他轉過頭,看向窗外。窗外是一片濃重的黑暗,只能勉強看到近處幾棵竹子的黑影和更遠處大山的輪廓。
“這山上,一到晚上就特別靜。”他說,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自言自語。“靜得……什麼陳年老事都能想起來,平時看不明白的人,好像也能看明白幾分。”
他說完,轉回頭來看我,油燈的光在他眼睛裡映出兩個小小的光點。
“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李先生?”他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