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佛陀一怒(1 / 1)
佛堂裡很安靜,只有油燈的火苗偶爾輕微晃動一下。
巖察猜坐在藤椅裡,手指慢慢捻著那串佛珠,珠子相互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眼睛看著佛像的方向,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我說。
“佛說放下,不是扔掉,是不掛礙。”他聲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心裡頭不惦記,手裡拿著,也不算破戒。”
我靠在藤椅裡,左臂的鈍痛讓我坐得不那麼舒展。
聽了他的話,我沒看佛像,看著地上毯子的花紋。
“心裡不惦記,手還伸出去拿,”我說,“是佛的意思,還是人的意思?”
巖察猜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他臉上沒什麼變化。
“人就是佛,佛也是人。”他說,語氣還是那樣,“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最後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李先生覺得,人在哪一層?”
“在哪層都行,”我說,“別卡在半路,上不去下不來就行。”
他輕輕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在安靜的佛堂裡有點突兀。
“通透。”他說了一句,不知道是誇我還是別的意思。
油燈的光把他半邊臉照亮,另外半邊藏在陰影裡。
我們又沉默地坐了一會兒。
檀香的味道好像更濃了。
突然,我側過頭,看向他。
他正好也轉過來看我。
我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嘴角稍微動了一下,像是個笑模樣,但眼睛裡沒笑意。
“巖老闆,”我開口,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都說要放下,要清淨。心裡頭不掛礙俗事的人……”
我頓了頓,目光落在他捻著佛珠的手上。
“……還會沾‘賭’這種東西嗎?”
佛堂裡一下子靜得可怕。
油燈的火苗好像都不晃了。
巖察猜捻佛珠的手指徹底停住了,僵在那裡。他臉上的那點平和瞬間消失,眼皮微微垂下,遮住了眼神,但嘴角那點習慣性的笑意還沒完全散去,看起來有點僵硬。
他沒立刻說話。
過了好幾秒,他才慢慢抬起眼皮,看向我。
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緒。
“賭?”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字,聲音有點啞,“李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說,身體往後靠了靠,藤椅又“咯吱”響了一聲,“就是好奇。信佛的人,求的是解脫。賭桌上的人,求的是輸贏。這兩條路,好像走不到一塊去。”
巖察猜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捻佛珠的手,雙手交疊放在腿上。
“人生在世,誰不是在賭?”他聲音低沉下去,“種茶是賭天氣,做生意是賭行情,活著……本身就是賭命。拜佛是賭來世,求個心安而已。”
他看向我,眼神裡沒了剛才的閃爍,變得直接起來:“李先生覺得,哪種賭……更乾淨?”
我沒回答他的問題。
“賭錢呢?”我問,目光沒離開他的臉,“那種擺明了桌面的輸贏,籌碼現結的賭局。心裡不掛礙的人,也沾嗎?”
巖察猜沉默地看著我,佛堂裡只剩下兩人平穩的呼吸聲。
早在來之前,我就聽張小玲說過。
這位茶商巖老闆不近女色,不沾葷羶,但唯一就有一個弱點。
喜歡賭。
並且逢賭必輸。
許久,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這次的笑聲裡帶著點別的味道,像是自嘲,又像是釋然。
“李先生果然……不是尋常人。”他說,語氣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警惕,“看事情,看得太透。”
他站起身,走到佛龕前,背對著我,拿起三根細長的香,就著油燈的火苗點燃,插進香爐裡。
青煙嫋嫋升起。
“沾不沾的……”他背對著我,聲音平靜下來,“有時候,不是自己說了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拜再多佛,燒再多香,該碰的……躲不掉。”
他轉回身,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和的表情,但眼神裡多了些別的東西。
“李先生既然把話挑明瞭,”他說,“那咱們……聊聊正事?”
巖察猜重新坐回藤椅裡,雙手交疊放在腿上,那串佛珠安靜地垂在腕間。他臉上的溫和笑意淡了些,眼神變得直接而銳利,像一層薄冰下的暗流。
“李先生是爽快人,”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我也不繞彎子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我臉上:“上個月,我在勐拉那邊,輸掉了一批貨。”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06年的帕沙古樹純料,08年的荒山野茶,還有那批……‘茶後’單株。一共三百七十斤。”
“按現在的市價,值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一下手掌。
我沒說話,看著他。
原來並非是他不想和張小玲做生意。
是早已輸出去了。
“我知道,”他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上了賭桌,輸贏自負。贏了拿錢,輸了認栽。天經地義。”
“但我不是第一天出來混。”他眼神冷了下來,“那局,做得太糙了。荷官手不穩,發牌的順序不對,骰子的聲音聽著就空。跟我去的人,回來也說,場子裡的‘水’太深,好幾個生面孔,眼神都不對。”
他捻了一下佛珠,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戾氣:“他們不是要贏錢,是要吞我的貨,斷我的路。”
他抬起眼,直視著我:“貨,我得拿回來。不是錢的事,是臉面,是規矩。”
“但賭桌上的規矩,我不能明著壞。不然,以後沒人敢跟我玩。”他聲音壓得更低,“所以,得用賭桌外的法子。”
“李先生,”他身體靠回椅背,眼神深邃,“我請你來,就是想讓你幫我把那批貨,原封不動地拿回來。”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了敲。
“順便……”他聲音驟然變冷,像淬了冰,“讓那幾個做局的人,還有他們背後那隻手,永遠記住這個教訓。”
“讓他們這輩子,”他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再也不敢,也再不能,上任何一張賭桌。”
佛堂裡安靜下來,只有他最後那句話在空氣中冰冷地迴盪。
他看著我,不再說話,像是在等我的反應。
油燈的光映在他眼裡,明暗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