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臉面(1 / 1)
勐臘,帕沙茶山,佛堂夜。
巖察猜說完,佛堂裡陷入一片沉寂。
只有油燈的火苗還在輕微晃動,檀香的味道似乎更濃了。
我沒說話,也沒看他,只是伸手端起旁邊竹几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湊到嘴邊,慢慢喝了一口。茶水冰涼,帶著一股澀味,順著喉嚨滑下去。
我放下茶杯,手指在粗糙的杯壁上輕輕摩挲,依舊沉默。
巖察猜看著我,臉上那點殘存的溫和笑意徹底消失了,眼神銳利得像刀子,在我臉上刮過。他捻佛珠的手指停住,輕輕敲打著膝蓋。
“明白,明白。”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李先生是實在人,不見兔子不撒鷹。”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鎖著我:“這樣,只要李先生能幫我把那批貨,一根茶葉不少地拿回來,並且把事辦乾淨……”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我巖察猜,立刻跟張老闆籤三年的供貨合同。她之前點名要的那幾批老料子,我優先供給她,價格按行價走,絕不抬槓。以後每年春茶秋茶,好料子都先緊著她挑。如何?”
他說完,看著我,等我反應。
我放下茶杯,杯底和竹几接觸,發出輕微的“噠”一聲。
“巖老闆,”我開口,聲音平靜,“張小玲的蘭香茶社,在河州地面上,不算頂尖,但路子正,招牌穩。”
我抬起眼,看向他:“我要的,不是一份優先供貨的合同。”
巖察猜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和警惕:“那李先生的意思是……?”
“獨家。”我說出這兩個字,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你巖老闆,成為‘蘭香茶社’在滇南的獨家供貨商。只供頂級貨,注意,是獨家。”
我強調了一遍最後兩個字:“‘蘭香’的櫃檯上,以後只能擺你巖察猜印戳的茶餅。其他家的,一片葉子都不能進。”
巖察猜臉上的肌肉瞬間繃緊了!
他捻佛珠的手指猛地攥緊。
獨家!這兩個字在茶葉行當裡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這意味著要斬斷和其他所有大小茶商、甚至部分老客戶的聯絡,把頂級貨源的所有籌碼,都壓在一個遠在千里之外的、規模並非最大的茶社身上。
“蘭香茶社……”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有些乾澀,“張老闆的生意……我知道。但是……”
他猶豫了一下,眼神閃爍:“獨家……李先生,這胃口是不是太大了點?‘蘭香’一年能吃下多少貨?我這邊……可不是隻有那幾棵老樹。斷了其他路子,這風險……”
“能吃下多少,看你供多少好貨。”我語氣平淡,“‘蘭香’的招牌,吃得下你的好茶。你要的是長遠安穩的錢路,不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散錢。張小玲這個人,認貨,也認人。你給她獨家,她不會虧待你。”
巖察猜沉默了,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捻著佛珠,顯然內心在激烈掙扎。
獨家帶來的穩定和高價誘惑很大,但放棄其他渠道的風險和不確定性同樣巨大。
他在掂量,在計算。
我等了片刻,見他遲遲沒有決斷,便不再多言。
我站起身。
“巖老闆慢慢考慮。”我說,聲音依舊沒什麼情緒,“貨在你手裡,路怎麼走,你自己定。”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朝著佛堂那扇沉重的木門走去。
腳步聲在厚地毯上幾乎聽不見。
手搭上門把手時,身後傳來巖察猜有些急促的聲音:“李先生留步!”
我停下動作,但沒有回頭。
“……容我再想想,”
“明天……明天一早,我給你準信!”
“好。”我應了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回到竹苑廂房,張小玲已經來到了我房間。
我推開廂房的木門,走了進去。
屋裡沒點燈,只有月光從敞開的窗戶斜斜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張小玲沒睡,坐在靠窗的竹椅上,聽到動靜立刻站起身,臉上帶著緊張和期待。
“怎麼樣?他找你……說什麼了?”她快步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急切。
我被僕人叫走的時候,她也看見了。
我沒立刻回答,走到桌邊,拿起冷水壺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然後隨意嗯了一聲。
“他答應供貨了?”張小玲跟過來,追問,“條件呢?是不是很苛刻?”
我放下水杯,在另一張竹椅上坐下,月光照亮了我半邊臉。
“他輸了一批貨,價值不菲。”我開口,聲音平靜,“被人做了局。想讓我幫他拿回來,順便把做局的人徹底擺平。”
張小玲愣了一下,眼睛睜大:“做局?擺平?他……他想讓你去……?”她沒把話說完,但眼神裡的驚懼說明她懂了。
“嗯。”我應了一聲。
“那……那他答應給我們貨了?”
她更關心這個。
“答應了。”我說,“不過,我改了條件。”
“改了條件?”張小玲一怔,隨即緊張起來,“你……你怎麼改的?他那種人,肯答應額外的條件?”
“我讓他籤獨家。”我看著窗外黑黢黢的山影,語氣沒什麼起伏,“‘蘭香茶社’在滇南的頂級貨源,以後只能從他巖察猜手裡出。獨家。”
“獨……獨家?”張小玲失聲叫了出來。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滾圓,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你……你瘋了?這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答應這種條件!”
她急得在原地轉了個圈,又猛地停在我面前,壓低聲音,又急又氣:“我的祖宗!你知道獨家意味著什麼嗎?那是把他其他路子全斷了!綁死在我們一條船上!‘蘭香’才多大胃口?能吃下他多少貨?他那麼多老客戶,省城的、東南亞的……他能捨得?這代價太大了!他絕對不會同意的!”
她越說越激動,臉都急紅了:“你……你太貪了!原本他能答應優先供貨,價格合適,我就已經燒高香了!你這……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萬一惹惱了他……”
“他會同意的。”我打斷她,聲音依舊平靜,甚至沒什麼波瀾。
張小玲的話戛然而止,愣愣地看著我:“為什麼?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這種人,”我轉回頭,目光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冷清,“混到他這個地步,山上山下都有頭有臉,錢,早就不是最重要的東西了。”
張小玲蹙起眉,一臉不解:“不是錢?那是什麼?”
“臉面。”我吐出兩個字。
張小玲怔住。
“那批被做局輸掉的貨,值錢,但更打臉。”我緩緩道,“傳出去,他巖察猜在勐拉被人當肥羊宰了,坑得血本無歸,以後在這片地界還怎麼抬頭?誰還把他當回事?”
“他找我,不單單是要貨,是要把丟的臉,連本帶利地掙回來。要把做局的人踩死,殺雞儆猴,告訴所有人,他巖察猜不是好惹的。”
“獨家供貨,‘蘭香’是吃虧還是佔便宜,另說。但這事成了,傳出去,是他巖察猜認了‘蘭香’這塊牌子,是他賞飯吃。面子上,光鮮。裡子上,用一批貨的獨家渠道,換一個徹底清淨,永絕後患,這筆賬,他不虧。”
我頓了頓,看著張小玲:“混江湖,到最後,爭的就是一口氣,一張臉。錢能再賺,臉丟了,就難撿了。”
張小玲呆呆地聽著,臉上的焦急和不解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和……一絲複雜的欽佩。她慢慢坐回旁邊的竹椅,月光照著她有些失神的臉。
“臉面……”她喃喃自語,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似乎終於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了許多:“那……那他明天,真的會答應?”
“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