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採茶女(1 / 1)
清晨。
天光微亮,山間的霧氣還未完全散去,溼漉漉地掛在竹葉和茶樹梢頭。
我推開廂房門,走到院中。
左臂經過一夜休息,腫脹稍退,但依舊隱隱作痛。
巖察猜派來的僕人已經等在院外,依舊是那副木訥沉默的樣子,見了我,躬身行禮,示意我隨他走走。
沿著溼潤的石板小徑往更高處的茶山走去。
越往上走,視野越開闊。
放眼望去,整片山巒如同披著一層巨大的、墨綠色的絨毯,層層疊疊的茶樹梯田從山腳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蔚為壯觀。
這便是滇南最負盛名的普洱茶核心產區景象。
滇南這片土地,得天獨厚,海拔、氣候、土壤,無一不是上天的恩賜,孕育出無數名揚天下的茶葉。
除了巖察猜主營的、滋味醇厚、陳香越久越顯的普洱茶(又分生普、熟普),其實還出產其他不少好茶。比如滇紅,金毫顯露,湯色紅豔,滋味濃強鮮爽。
再比如月光白,葉片一面白一面黑,如同皎潔月光,茶湯清甜,香氣清雅。
但這些茶,論起在全國的知名度和流通量,遠不及普洱茶。
普洱茶,尤其是那些名聲在外的山頭古樹茶,如老班章的霸氣、冰島的甜潤、易武的柔綿、以及這帕沙的厚重……早已成為全國各地茶客追逐的硬通貨,更是收藏和投資的熱門。
巖察猜的根基,便在這普洱茶上。
僕人在前面沉默地帶路,偶爾用生硬的普通話指點幾句:
“這邊,老闆的,古樹園。”
“那邊,新開發的,生態茶園。”
巖察猜的產業確實龐大。
目光所及,能看到不同片區管理的精細程度迥異。
有被石欄精心圍起來、立著“核心古樹保護區”牌子的老茶園,裡面茶樹高大稀疏,樹幹上佈滿苔蘚,顯然樹齡極長,被小心呵護著。
也有大片整齊劃一、顯然是後來栽種、採用更現代方式管理的臺地茶園。
山腰處還能看到規模不小的初制所,白牆黑瓦,有工人在忙碌,傳來隱約的機器轟鳴聲。
一路上,遇到不少早已開始勞作的採茶人。
大多是一些皮膚黝黑、佈滿皺紋、戴著斗笠的老婦人,揹著竹簍,手指粗糙卻異常靈巧地在茶樹枝葉間翻飛,精準地採摘著一芽二葉或三葉。她們沉默寡言,看到我們,只是抬起眼皮漠然地看一眼,便又低下頭繼續手上的活計,彷彿早已習慣了這種日復一日的辛苦。
晨風吹過,帶來茶樹的清新氣息,也帶來遠處採茶人隱約的交談聲,用的是我聽不懂的當地土話。
就在我們經過一片地勢稍緩的古樹茶園時,一陣清亮、婉轉的哼唱聲,忽然從側下方的茶壟間飄了上來,穿透了晨霧和距離,清晰地傳入耳中。
那聲音很年輕,調子是一種我沒聽過的、帶著濃郁滇南少數民族風情的旋律,悠揚而略帶憂傷。
那陣清亮婉轉的哼唱聲,從下方茶壟間飄上來,穿透薄霧,字字清晰:
“哎——
月亮歇在茶樹枝喂,露水打溼阿妹的衣;
阿妹早起採茶去,揹簍裝滿星星的淚喲。
山路彎彎繞到雲裡頭,阿媽的話兒記心頭囉;
採得春尖細細嫩,炒出茶香飄過九條溝。
哎——
遠方馬幫鈴兒響叮噹,可是阿哥捎信回家鄉?
一簍茶葉一簍情喲,翻過山崗換鹽巴。
茶樹底下唱支歌,山風帶去給江鷗聽;
江水長長流不盡吶,阿妹的心思比那江水清。
哎——
日頭曬黑阿妹的臉喂,茶葉染香阿妹的手;
莫笑阿妹不說話呀,歌聲落在茶葉裡,陪你走到天盡頭……”
歌聲悠揚,帶著山野的清新和一絲淡淡的、對遠方牽掛的愁緒,在寂靜的晨空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沾著露珠的茶葉,清亮又帶著重量。
我停下腳步,循聲望去。
只見下方不遠處,一株枝幹虯結的老古茶樹旁,站著一個穿著靛藍色染布衣裙的年輕女子,正側對著我們,低頭專注地採摘著茶葉。她頭上包著同色的頭巾,側臉輪廓清晰,皮膚是健康的蜜色,脖頸修長。
那清亮的歌聲,正是從她那裡傳來。
她的動作不像周圍老婦人那樣迅疾而麻木,反而帶著一種輕柔的、彷彿與茶樹交流的韻律,手指輕巧地拂過葉片,口中低低吟唱。
僕人也停了下來,見我駐足傾聽,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但沒說話。
那歌聲持續了一段,婉轉起伏,像是在訴說一個古老的故事,又像是在表達對這片山林的眷戀。隨後,她似乎採完了那一小片茶葉,直起身,背起竹簍,歌聲也漸漸停歇。她轉過身,似乎要走向另一壟茶樹。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目光無意中掃到了站在上方小路上的我們。
歌聲戛然而止。
她臉上閃過一絲驚慌,像是受驚的小鹿,立刻低下頭,拉低了頭上的頭巾,快步轉身,匆匆走向茶園深處,很快就被茂密的茶樹叢和晨霧吞沒了身影,只留下一個倉促的背影。
那年輕女子的身影消失在茶壟深處的霧氣中,只留下那首未唱完的民謠餘音,還在清冷的空氣中,絲絲縷縷地纏繞。
我站在原地,目光依舊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片刻後,轉向身旁沉默的僕人。
“她是誰?”我問,聲音平淡。
僕人渾濁的眼睛裡沒什麼波瀾,像是早已料到我會問。
他微微躬身,用那沙啞的嗓音低聲回道:
“一個苦命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語速緩慢:“叫玉甩。家裡阿媽癱在床上好幾年了,藥罐子不離身,欠了一屁股債。爹死得早,下面還有個弟弟在鎮上念初中,等著錢交學費。”
他抬手指了指那片霧氣朦朧的古樹茶園:“她就靠在這片山上採茶,掙點活命錢。老闆心善,看她可憐,讓她在這做長工,一天……給六十塊。包一頓午飯。”
僕人的語氣平鋪直敘,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六十塊錢,在這偏遠的茶山上,或許就是一個人扛起一個家的全部希望。
我沒再說話,收回目光,繼續沿著溼滑的石板路向上走去。
風吹過,帶來遠處採茶老婦們隱約的咳嗽聲和竹簍摩擦的沙沙響。
過了一會兒,僕人又低聲補充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
“這山上……苦命的人,多。能有個穩定地方掙口飯吃,就算老天開眼了。”
我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我們走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平臺。
平臺邊緣,一個穿著潔白棉麻衣褲的身影正背對著我們,面朝腳下連綿起伏、望不到邊際的墨綠茶山。他雙手負在身後,指間捻動著那串深色的佛珠,一動不動,彷彿與這山間的晨霧和綠意融為一體。
僕人停下腳步,躬身退到一旁,不再言語。
我走到平臺邊緣,站在那人側後方幾步遠的地方,也望向那片被晨光逐漸染亮的茶海。
他沒有回頭,聲音卻平穩地傳來,帶著一絲清晨的涼意:
“李先生覺得,我這片茶山,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