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做客玉甩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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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察猜背對著我,面朝萬畝茶海,潔白的身影在朦朧的天光下顯得有些縹緲。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的感慨道:

“李先生覺得,我這片茶山,如何?”

我沒看茶山,目光落在他捻動佛珠的手指上。

“規模不小。”我回答,語氣平淡,“能守住這份家業,不容易。”

巖察猜輕輕笑了一聲,笑聲裡聽不出情緒:“守業?呵……不過是靠著祖宗留下的這點薄產,再加上幾分運氣,勉強餬口罷了。”他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李先生對茶,似乎也有研究?”

“略懂。”我說,“喝過幾年。”

“哦?”他眉梢微挑,像是來了興趣,“喜歡生普還是熟普?偏愛哪個山頭的口感?”

“喝的雜。”我應付道,“解渴的東西,不分好壞。”

“解渴?”巖察猜搖搖頭,捻動佛珠的速度稍稍加快,“李先生這話可就外行了。茶,可不只是解渴。它是天地靈氣,是歲月沉澱,是……人心博弈。”

他走到平臺中央的石桌旁,桌上不知何時已擺好了一套簡單的茶具和一個冒著熱氣的小炭爐。

他示意我坐下,自己則熟練地燙杯、洗茶、沖泡。動作行雲流水。

深紅色的茶湯注入白瓷杯,香氣醇厚。

“嚐嚐,”他將一杯茶推到我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細細聞了聞香,才小啜一口,“這是去年秋的帕沙古樹,雖然比不上春茶鮮爽,但韻味更足。”

我端起茶杯,沒喝,只是看著茶湯表面氤氳的熱氣。

“巖老闆,”我放下茶杯,目光直視他,“茶,是好茶。但你我之間,沒必要繞這山路十八彎。”

巖察猜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許,眼神銳利起來。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李先生快人快語。”他聲音壓低了些,“那好,我們說正事。”

他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敲:“你要的獨家,我答應了。”

我沒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凝重,“前提是,你得先幫我把丟的東西,連本帶利地拿回來。就如昨天我的要求,不光要貨,還要讓做局的人,從此在賭桌上消失。”

他盯著我,一字一頓:“事成之後,‘蘭香茶社’就是我巖察猜在滇南唯一的合作方。頂級的料子,優先供,價格按行規走。我說到做到。”

我迎著他的目光,沉默了幾秒。

“可以。”

巖察猜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他沒有立刻離開,反而像是想起了什麼,抬手對一直垂手侍立在平臺邊緣的僕人做了個手勢。

那木訥的僕人立刻躬身,快步走下平臺,消失在通往茶壟的小徑霧氣中。

巖察猜重新坐下,又給我續了一杯茶,語氣恢復了之前的閒適:“正事談妥了,不急。李先生是懂茶的人,正好,讓你品品我這山上今春頭一波的‘尖貨’,看看成色。”

沒過多久,腳步聲從下方傳來。

先前那個穿著靛藍染布衣裙、唱民謠的年輕採茶女——玉甩,跟著僕人走了上來。

她微微低著頭,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竹編的小簸箕,裡面鋪著一層剛剛採摘下來的、鮮嫩翠綠的茶芽,葉片上還沾著晶瑩的晨露。

她走到石桌前,不敢抬頭,將簸箕輕輕放在桌上,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老闆,剛採的,一芽一葉……”

巖察猜微微頷首,沒看她,只是對我笑道:“李先生看看,這品相如何?今春天旱,發芽晚,但滋味更足。”

我目光落在那些茶芽上,葉片肥厚,色澤油潤,確實是頂級的鮮葉。

但我眼角的餘光,卻掃過那雙捧著簸箕的手——手指纖細,卻並不柔嫩,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青黑色茶漬,手背上還有幾道細小的劃痕。

玉甩放下簸箕,立刻後退一步,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依舊低著頭。

“抬起頭來,”巖察猜語氣平淡地吩咐道,“讓李先生看看。”

玉甩身體微微一顫,遲疑了一下,才慢慢抬起頭,眼神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又立刻垂下去,長長的睫毛不住顫抖,臉頰泛起一絲不自然的紅暈。

她的皮膚是健康的蜜色,五官清秀,帶著山野姑娘的淳樸,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愁苦和怯懦。

“嗯,去吧。”巖察猜揮揮手,似乎只是讓她來展示一下貨物。

玉甩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逃也似的轉身快步走下平臺。

巖察猜像是無事發生,用手指撥弄了一下簸箕裡的茶芽,笑道:“怎麼樣?李先生,這料子,夠不夠格上你‘蘭香’的櫃檯?”

我收回目光,看向那簸箕茶葉。

“茶不錯。”

巖察猜哈哈一笑,站起身:“那就好!李先生先休息,我這就去安排賭局的事,儘快給你訊息。”

他朝我點點頭,帶著僕人,轉身沿著另一條下山的小徑離去。

平臺頂上,又只剩下我一人。

山風吹過,拂動石桌上簸箕裡的茶芽,嫩葉輕輕顫動。

我拿起一片茶葉,在指尖捻了捻,露水冰涼,茶香清冽。

然後隨手將它丟回簸箕裡。

目光再次投向玉甩消失的那片茶壟,霧氣繚繞,什麼也看不清了。

和巖察猜談妥後的第二天下午,我獨自下了茶山,去山腳下那座喧鬧雜亂的小縣城集市裡轉了轉。

左臂的傷需要換些藥,也需要買點菸。

集市擠在一條狹窄的、坑窪不平的土路兩邊,人頭攢動,各種口音的吆喝聲。

我在一個賣草藥的攤子前買了些三七粉和膏藥,又在一個煙攤稱了點本地產的菸絲。正準備往回走,目光無意中掃過集市最偏僻的一個角落,靠近汙水橫流的排水溝的地方。

一個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視線。

是玉甩。

她沒穿那身靛藍色的採茶服,而是換了一件洗得發白、甚至有些破舊的碎花襯衫和一條深色長褲,頭上包著一塊舊頭巾,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蹲在泥地上,面前鋪著一小塊髒兮兮的塑膠布,上面零零散擺著幾小堆用透明塑膠袋裝著的、看起來品相併不算好的散茶。塑膠布旁邊還立著一個用硬紙板做的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漢字寫著:“自家茶,便宜賣”。

她低著頭,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身體微微縮著,眼神躲閃地掃視著過往的行人。

偶爾有人駐足看一眼,她立刻用生硬的普通話小聲推銷兩句,聲音細弱,幾乎被周圍的嘈雜徹底吞沒。

和她在茶山上唱民謠時那種帶著靈氣的樣子判若兩人。

此刻的她,只剩下一種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窘迫和卑微。

我停下腳步,靠在對面一個賣竹編筐的攤位陰影裡,點了一根菸,靜靜看著。

沒過多久,麻煩就來了。

三個穿著花襯衫、敞著懷、露出黝黑胸膛的當地混混模樣的青年,晃悠到了她的攤子前。

為首一個是剃著青皮頭的高個青年,用腳踢了踢她擺在地上的茶葉袋子,嘴裡嘰裡咕嚕說著當地方言,語氣輕佻而充滿惡意。

玉甩嚇得猛地站起來,後退一步,雙手護住那些茶葉,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用方言急切地分辨著什麼,像是在哀求。

那青皮頭青年嗤笑一聲,突然伸手,一把搶過她手裡攥著的、那個看起來乾癟破舊的碎花布錢包!玉甩驚叫一聲,撲上去想搶回來,卻被另一個混混嬉笑著推搡開,踉蹌著差點摔倒。

青皮頭青年得意地晃著錢包,嘴裡說著什麼,似乎是在索要“管理費”之類的。

周圍的人群冷漠地繞開,沒人插手,甚至沒人多看一眼,彷彿對這種場景早已司空見慣。

玉甩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無助地四處張望,嘴唇咬得發白。

我掐滅煙,從角落裡走出來,穿過稀疏的人群,徑直走到那三個混混面前。

我沒說話,只是站定,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個手裡攥著錢包的青皮頭青年。

我的出現很突然,而且明顯不是本地人。

三個混混愣了一下,囂張的氣焰頓了頓,警惕地打量著我。

青皮頭青年皺起眉,用生硬的普通話喝道:“你誰啊?少管閒事!”

我依舊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攤開手掌,朝向他手裡的那個碎花錢包。

青皮頭青年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被我的鎮定和冷漠搞得有些心虛,但看了看身邊的同夥,又壯起膽子,罵了一句髒話,反而把錢包攥得更緊,甚至挑釁地揚了揚下巴。

我收回手,沒再看他,而是轉頭看向旁邊嚇得瑟瑟發抖、淚眼婆娑的玉甩,用普通話問了一句:

“他們拿了你多少錢?”

玉甩完全沒料到我會跟她說話,猛地一愣,睜大了淚眼,茫然地看著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那青皮頭青年卻被我徹底無視的態度激怒了,感覺受到了侮辱,罵罵咧咧地伸手就想來推我肩膀:

“媽的!跟你說話呢!聾子啊?!”

在他的手即將碰到我衣服的瞬間,我的右手快如閃電般探出,精準地扣住了他攥著錢包的那隻手腕!拇指和食指如同鐵鉗,猛地扣死在他腕關節的麻筋上!

“啊!”青皮頭青年猝不及防,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整條手臂瞬間痠麻無力,手指一鬆,那個乾癟的錢包直接掉了下來!

我另一隻手輕鬆接住下落的錢包,同時扣腕的手順勢向前一送一擰!

青皮頭青年慘叫一聲,整個人被我擰得轉了半圈,狼狽地踉蹌好幾步,差點摔進旁邊的臭水溝裡!他捂著自己幾乎脫臼的手腕,疼得齜牙咧嘴,冷汗直冒,驚駭地看著我。

另外兩個混混嚇了一跳,下意識想衝上來,但接觸到我看過去的冰冷眼神,腳步瞬間僵住,臉上露出怯意,不敢再動。

我沒理會他們,將錢包遞給還在發愣的玉甩。

“拿著。”

玉傻呆呆地看著我,又看看那個錢包,顫抖著手接過,緊緊抱在懷裡,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聲音哽咽:“謝…謝謝……”

我這才轉向那三個臉色青白不定的混混,目光在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滾。”我只說了一個字。

三個混混便如蒙大赦,攙起還在哼哼唧唧的青皮頭,屁滾尿流地擠開人群,狼狽逃走了,連句狠話都沒敢扔下。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也迅速散去,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看向還在抹眼淚的玉甩。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抽動,緊緊抱著那個失而復得的錢包,像抱著一根救命稻草。

“這裡不是你賣茶的地方。”我開口,淡淡道:“早點回去。”

集市裡人還是很多,吵得很。

那三個混混跑沒影了。

玉甩還站在原地,兩手死死抓著那個碎布錢包,手指頭都捏白了。

她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眼淚往下掉,砸在土裡。

嘴裡不停地小聲唸叨:

“謝謝……恩人……謝謝……”

我心裡沒什麼波瀾。

這種事見多了。

邊境小城,魚龍混雜,欺軟怕硬是常態。

出手,不過是嫌那幾只蒼蠅聒噪,順便看看這巖察猜的地界,到底亂成什麼樣。

我等了幾秒,開口問,聲音不高:“你偷賣茶葉,巖老闆知道麼?”

玉甩猛地一抖,像被針紮了。

她抬起頭,臉上沒一點血色,嘴唇哆嗦著,使勁擺手:“不…不是偷!恩人!不是偷!”她帶著哭腔,急急地說,“都是…都是好茶挑剩的碎葉子…我一點點撿回來,自己炒乾的…巖老闆他不知道…他不管這些…”

她越說越急,眼淚流得更兇:“求求你…恩人…千萬別告訴巖老闆!他知道了…肯定趕我走!我…我不能沒這份工…阿媽她…她…”

她突然住了口,死死咬住嘴唇,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只是睜著一雙淚眼,害怕又哀求地看著我。

我心裡哼了一聲。

果然。

巖察猜那副慈悲面孔底下,養著的人,也不過是這種苟延殘喘的活法。

一天六十塊,拿捏著別人的命脈。

這“善人”,做得可真夠划算。

“早點收攤回去。”我說完,轉身要走。

她的死活,與我無關。

這趟渾水,沒必要為她蹚得更深。

“恩人!”玉甩猛地搶上一步,攔在我前面。

臉上還掛著淚,眼神卻固執得很:“你…你幫了我大忙…我…我沒啥能報答的…求你…讓我請你吃頓飯吧!家裡…家裡沒啥好的…但…但是我的一片心…不然…我這心裡…過意不去…”

她聲音越說越小,帶著懇求:“就一頓飯…恩人…”

我停下腳步。

看著她那雙因常年採茶而粗糙、此刻正緊張絞在一起的手。

又想起剛才那幾個混混逃走時回頭那陰狠不甘的眼神。

這地方,他們吃了虧,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我一旦離開,這女人……

麻煩。

我心裡嘖了一聲。

但把她單獨留在這,等於把羊羔扔回狼窩門口。

巖察猜那邊還沒開始合作,順手替他“看顧”一下他山上的採茶女,也算留個不起眼的人情。

“帶路。”我說。

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

玉甩猛地抬頭,幾乎不敢相信,眼淚還掛著,眼裡卻亮了,連聲說:“哎!好!好!謝謝恩人!謝謝恩人!”

她慌里慌張地蹲下,把地上那幾小袋茶葉和塑膠布捲起來,塞進一箇舊揹簍,動作倒利索。

背起揹簍,緊緊抱著錢包,用袖子抹了把臉,衝我擠出個帶淚的笑:

“恩人…跟我來…家…家就在那邊巷子裡…不遠…”

她指了指集市邊上一條更窄更暗的巷子口,然後快步走在前面帶路,不時回頭看我跟沒跟上。

我跟在她後面,隔了幾步,走進了那條巷子。

巷子很深,兩邊是矮舊的木板房,掛著破衣服。

黴味和汙水的氣味混在一起,不太好聞。

有些老人小孩坐在門口,木木地看著我們這兩個生面孔,眼神裡沒什麼好奇,只有麻木。

玉甩走得很快,頭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認出,又像是羞於讓我看到這般的窘迫。

玉甩領著我拐進一條更窄的岔巷,巷子盡頭是一扇歪斜的、用舊木板釘成的院門。

她掏出鑰匙,手有些抖,捅了好幾下才開啟鎖。

“吱呀——”

推開木門,一股中藥味撲面而來。

院子很小,泥土地面,角落裡堆著些柴火和雜物。

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一間低矮的土坯房立在院子最裡面,窗戶很小,糊著塑膠布。

剛邁進院子,就聽到屋裡傳來一陣咳嗽聲,咳得好像要把肺都掏出來。

緊接著,就是一個極其虛弱、氣若游絲的女人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甩……是…是甩回來了嗎……?”

玉甩立刻應了一聲,聲音提得很高,努力顯得輕快些:“阿媽!是我!回來了!”

她快步走到屋門口,卻沒立刻進去,而是先把揹簍小心地放在門邊牆角,又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那個錢包,這才撩開掛在門框上的舊布簾,側身對我小聲說:“恩人…您先等等…我…我先進去跟阿媽說一聲…”

她閃身進了屋。

布簾落下,隔斷了視線,但隔不斷聲音。

屋裡又傳來幾聲劇烈的咳嗽,然後是玉甩刻意放柔的、安撫的聲音:“阿媽…你慢點咳…喝口水順順…沒事的…沒事的…”

過了一會兒,咳嗽聲稍微平復了些,那虛弱的聲音又響起來:

“外頭…外頭是不是有人……?我好像…聽見腳步聲……”

玉甩的聲音頓了頓,才響起:“嗯…阿媽…是…是來了位客人…是…是位好心人,幫了我大忙…我請人家…來家裡坐坐…”

屋裡沉默了一下。

然後,那虛弱的聲音似乎嘆了口氣,更輕了:“唉…你這孩子…家裡這樣…怎麼好請客人……別…別怠慢了人家……”

“不會的,阿媽…”玉甩連忙說,“恩人…恩人他不計較這些…”

布簾被掀開,玉甩探出頭來,臉上有點紅,眼神帶著歉意和懇求,對我小聲說:“恩人…屋裡窄…味道也不好…您…您別嫌棄…進來坐吧…”

我點點頭,沒說什麼,彎腰掀開布簾,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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