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不變的世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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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彎腰走進屋內。

光線很暗,只有一扇糊著塑膠布的小窗透進點模糊的光。屋裡空間很小,泥土地面,牆壁黑黢黢的,但收拾得很乾淨,沒什麼雜物。

靠牆擺著一張舊木床,掛著發黃的蚊帳。

床上半躺著一個瘦骨嶙峋的中年女人,蓋著一床打補丁的薄被,臉色蠟黃,。她看見我進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和侷促,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玉甩輕輕按住了。

“阿媽…您別動…”玉甩低聲說。

床邊有個小炭爐,上面坐著個黑乎乎的陶罐,正咕嘟咕嘟地熬著藥,散發出濃重的苦味。除此之外,屋裡幾乎看不到任何像樣的傢俱,只有一個破舊的木箱和幾個小板凳。

屋子裡面還有一個小房間。

玉甩安置好母親,轉過身,把我帶進了另外一個小房間。

進去之後,她低著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不敢看我的眼睛。

“恩人…您…您坐…”她指了指屋裡唯一一張看起來還算穩當的小竹凳。

我站著,目光掃過這間一貧如洗卻異常整潔的屋子,最後落回她身上。

見她這副緊張過度的樣子,不像只是請人吃飯那麼簡單。

她見我沒動,更慌了,嘴唇哆嗦著,

“恩人…我…我沒啥能報答您的…就…就一頓飯…家裡也…也沒什麼好吃的…”

她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聽不見,手卻抬了起來,顫抖著,開始解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的紐扣。

第一顆紐扣解開,露出底下同樣舊得看不出顏色的內衣邊緣和一截瘦削的鎖骨。

我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眉頭皺起。

視線再次快速掃過這間屋子。

雖然乾淨,但某些細節此刻變得刺眼——床單雖然舊,卻鋪得異常平整;那個唯一的木箱上沒有任何灰塵;牆角甚至沒有蜘蛛網……這種刻意的整潔,在這種破敗的環境裡,顯得格格不入。

尤其是,空氣中除了藥味,似乎還隱約殘留著男人氣味。

這不是一個單純貧苦女孩的家。

這裡,恐怕常有男人出入。

玉甩的手指還在解著紐扣。

床上的母親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便把頭扭向了牆壁,身體微微發抖。

“夠了。”

我開口,瞬間喝止住了玉甩的動作。

她抬起眼,茫然又恐懼地看著我。

“把衣服穿好。”我聲音沒有任何情緒,目光越過她,看向窗外,“我不需要這種報答。”

玉甩愣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手指還僵在紐扣上,像是沒聽懂,又像是無法理解。

炭爐的火被蓋上,屋裡一下子靜了,只有床上女人低低的抽泣聲。

玉甩看著我,嘴唇抖得厲害,聲音斷斷續續:“恩人…對不起…我…我真沒別的法子了…”

她癱軟地靠住旁邊的木箱,雙手捂住臉,肩膀抖得厲害,哭聲壓得很低:“巖老闆一天就給六十…阿媽這病…藥不能停…一副藥就要一百多…我…我攢不夠…真的攢不夠…”

她抬起淚眼,眼裡全是絕望和羞恥:“鎮上有些跑車的…礦上下來的人,偶爾會來…給點錢…讓我能買藥…我知道髒,我知道不要臉…可是阿媽不能死啊…”

床上的母親發出一聲更痛苦的嗚咽,把臉埋進枕頭裡,縮成一團。

我心裡沒什麼感覺。

這種事兒,邊境上太多了。

活著,總得付出點什麼,各人有各人的價碼。

她看巖察猜對我客氣,就想賭一把,找個靠山,也不奇怪。

女人不像男人,可以有很多找錢的路子。

在這地方,模樣好點的,可以多一條賺錢的路子。

模樣一般的連青春飯都吃不上,只能去有錢人家當僕人。

“釦子繫好。”我又說了一遍,語氣沒變。

玉甩哽咽著,抖著手把釦子扣好。

就在這時——

“哐!”

院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撞在土牆上。

一個穿洗白校服、背破書包、十四五歲的少年衝進來,滿頭汗,臉上帶著累和煩。

他一眼看到屋裡的我,又看到靠在木箱上、臉上有淚、衣服有點亂的姐姐,還有床上哭的母親。

少年臉一下子青了,眼裡猛地竄起火,指著玉甩吼,聲音尖得刺耳:“你又帶野男人回來了?玉甩!你要不要臉?阿媽還病著!你就不能消停點?賺這種髒錢!你不嫌惡心我還嫌丟人!”

他根本不聽玉甩說話,又猛地瞪向我,眼神兇得很:“滾!你給我滾出去!我們家不歡迎你這種人!滾!”

玉甩被吼得一抖,臉更白了,急著想解釋:“阿弟!不是的!你聽我說!這位是……”

“閉嘴!”少年吼著打斷她,眼睛通紅,胸口直喘,“我看見多少次了!每次都是不同男人!每次都說不是!你騙誰呢!滾!都給我滾!”

他氣得抄起門邊的燒火棍就要衝過來。

床上的母親發出微弱焦急的聲音:“阿…阿弟…別…別這樣…”

我看著這亂糟糟的場面,皺了皺眉。

這小孩什麼都不知道,光知道發火。

蠢。

且天真。

我沒動,也沒理那根燒火棍,轉頭問玉甩,聲音平靜:“藥,還差多少?”

這話一出,屋裡突然靜了一下。

玉甩愣住,呆呆地看著我,下意識喃喃:“這…這次…還差…差八十…”

那舉著棍子的少年也愣住了,動作停住,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姐姐。

我沒再說,從口袋裡拿出皮夾,抽出兩張一百,走過去放在木箱上。

“先買藥。”我說。

然後我看了一眼那還舉著棍子發愣的少年。

“你姐賺的錢,”我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但很清楚,“是給你交學費,給你媽買命。”

說完,我不再看屋裡任何人,轉身掀開布簾走了出去。

身後是死一樣的靜。

然後,猛地爆出少年不敢相信的、帶哭腔的吼聲:“姐——?他說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你說話啊!!”

我沒回頭,直接走出院子,關上了那扇歪斜的木門。

走出院子後,我站在巷子中淡然的抽了一根菸。

這邊我八九年前和蘇九娘來過。

現在,過去這麼多年。

很多事,卻一點也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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