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討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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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七。”

這個名字,在我師父蘇九娘口中,曾是西南道上一個響噹噹的傳奇。

不是因為他武功多高,而是因為他那雙能“通鬼神”的手,和他那顆能“算乾坤”的腦子。

他出身“玲瓏閣”。

一個比絕大多數武林門派更神秘、更詭異的傳承。

他們不練拳腳,不修內力,專精機關訊息、奇門遁甲、人心算計。

門人極少,行事詭秘,近乎傳說。

墨七,曾是玲瓏閣那一代最出色的弟子。

年輕氣盛,下山立萬,憑一手出神入化的機關術和佈局之能,在西南黑白兩道迅速躥紅,得了個“鬼手”的諢號。

替人設計過無人能破的寶庫,也幫人佈下過有死無生的殺局。

風頭極盛。

直到那趟“暗鏢”……

————

我沒有立馬離開,而是走到泉水邊,拿起那個白瓷碗,又接了碗水,然後走到他面前。

“還不走?”

“想聽故事。”我說,在他對面的樹墩上坐下。

老人手中的刻刀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那精細的活計,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我這把老骨頭,除了這點擺弄破爛的手藝,就只剩些發黴的舊事了。你想聽哪一段?”

一個不願意說話的人。

總是在老了沒人說話的時候,想找個人說話。

“你的故事。”我看著他那雙穩定得不像老人的手,“何門何派,因何而來,又因何而隱,以前被師父帶著來求藝,卻不曾知道您的來歷。”

老人沉默了片刻,刻刀在木片上劃過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痕跡。他輕輕吹掉木屑,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銳利的眼睛看向我,裡面彷彿有歲月沉澱下的風沙掠過。

“我姓墨,墨守成規的墨。”他開口,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遙遠的迴響,“出身‘玲瓏閣’。聽說過麼?”

我眼神微動。

玲瓏閣。

江湖上一個極其隱秘的門派,據說起源於古代工匠與方術之士的結合,門人極少涉足世俗紛爭。

“略有耳聞。”我如實道。

墨老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自嘲和蒼涼:“看來九娘沒少跟你念叨這些陳年舊事。”他放下刻刀和木片,雙手交疊在膝上,目光投向遠處密不透風的雨林,彷彿能穿透時光。

“玲瓏閣傳到我這一代,人丁已然寥落。我年輕時,自負技藝,不甘心守著幾卷殘破古籍老死山中,便下了山,想用這一身所學,在這江湖裡搏個響亮名號。”

他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當年的傲氣透出:“最初倒也順遂。替人設計過固若金湯的寶庫,也破過無人能解的機關鎖;幫過走鏢的押過重鏢,也幫過尋仇的布過死局。‘鬼手墨七’的名號,在那時的西南道上,也算有幾分薄面。”

“後來呢?”我問。

墨老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沉默良久,才緩緩道:“後來…接了一單生意。保一趟暗鏢,送一件極其要緊的東西去北邊。僱主來頭極大,報酬也極高。我年輕氣盛,自認萬無一失,便接了。”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那一路,佈滿了陷阱殺機,遠超預料。我拼盡全力,機關算盡,折了隨身多年的所有傢伙,最後…還是著了道。護送的兄弟死了七個,東西…也丟了。”

“我重傷逃回,卻得知…那僱主本就是仇家設的局,那件東西更是牽扯到一個天大的秘密。因為我一時貪念和自負,不僅害死了兄弟,更險些引來潑天大禍,師門也因此受到牽連,幾乎覆滅。”

他閉上眼,臉上深刻的皺紋彷彿又深了幾分:“師門長輩耗盡最後心力,才將我保下,逐出山門,命我立下毒誓,永不再用玲瓏閣所學,永不再踏足江湖。”

“所以,你躲到了這裡?”我看著這座與世隔絕的吊腳樓。

墨老睜開眼,眼中只剩一片枯寂的平靜:“嗯。贖罪,等死。雕點小玩意兒,糊弄一下山裡的精怪,也算沒完全荒廢這雙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複雜:“直到很多年後,九娘帶著你,找到了這裡。她那時…已是名動江湖的‘千面觀音’,卻為了你這個愣頭青小子,肯放下身段,來求我這個廢人。”

他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她跟我說,你這小子,骨子裡有股邪性的韌勁,是塊材料,但她那套‘觀音千面’的手法太柔,不適合你。讓我…破例教你幾手‘玲瓏閣’裡走偏鋒的、凌厲點的實戰技巧。”

“我本已心如死灰,但九娘開口…我拒絕不了。”墨老輕聲道,語氣裡帶著對往昔的一絲感慨,“當年我落難時,她曾不計風險,救過我一次。這份情,我得還。”

“所以,你教了我那三招。”我說。

當初師父帶我第一次找到這裡時,在林子外,她說,墨七欠她一條命,如今,該還了。

那時跟著師父走進這片雨林,看到的就是眼前這座破敗的吊腳樓,和這個看起來與普通山野老叟無異的老人。

師父讓我叫他墨老。

師父讓我磕頭。

我磕了。

那之後,我再沒見過他。

直到今天。

那三招看似簡單,卻蘊含極致的發力技巧和角度算計,在關鍵時刻屢次救我於危難。

“只是些皮毛外的皮毛。”墨老擺擺手,“真正的玲瓏絕藝,早已隨我埋入黃土了。你能練成什麼樣,是你自己的造化。”

他重新拿起刻刀和木片,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故事聽完了?老頭子這點陳芝麻爛穀子,沒什麼嚼頭。”

“還有一事。”我開口。

墨老手中的刻刀頓了頓,沒抬頭:“說。”

“那三招裡的‘纏絲手’,”我看著他,“最後發力寸勁的落點,是筋腱,還是骨縫?”

空氣安靜了一瞬,只有刻刀劃過木料的細微沙沙聲。

墨老緩緩抬起頭。他放下刻刀和木料,站起身,走到旁邊一棵碗口粗的竹子旁。

“看好了。”他聲音平淡。

他伸出右手,五指微屈,動作看似緩慢輕柔,如同拂過水麵,卻在接觸竹竿的瞬間,手腕以一個極其詭異刁鑽的角度猛地一抖!

“啪!”

那根青翠的竹子表面,應聲出現一道細如髮絲、卻深可見骨的裂痕!裂口整齊,彷彿被極薄的利刃瞬間劃過,但墨老的手分明是空的!

他收回手,氣息平穩,彷彿只是隨手拍了一下灰塵。

“筋腱是引,骨縫是門。”他淡淡道,看也沒看那竹子的裂痕,“力透三門,方能斷根。你之前,只透了兩門。”

我目光落在那道裂痕上,瞳孔微縮。

這一手的發力技巧和對時機的掌控,遠比當年他教我的更加精妙狠辣,已然到了舉重若輕、不著痕跡的境界。

“受教了。”我沉聲道。

墨老不再多言,走回馬紮坐下,重新拿起刻刀和木料,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手只是幻覺。

我沉默片刻,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墨老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

我停下腳步。

墨老似乎終於雕完了最後一刀,對著光仔細看了看,輕輕吹掉木屑,將那枚薄如蟬翼的木片小心收進一個布袋裡。

“你師父…九娘…她現在…可還好?”

“不知道。”我如實回答,“她雲遊去了,蹤跡不定,我也找不到。”

身後又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悵然的嘆息。

“呵…這就對了…”

“那姑娘…從來就不是能在一個地方拴住的主…瘋瘋癲癲,逍遙自在…才是她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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