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飛出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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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色剛矇矇亮,山間霧氣濃重得化不開。

我和張小玲簡單收拾了一下,便離開了巖察猜的竹苑。沒驚動任何人,沿著一條几乎被野草和藤蔓徹底吞噬的隱秘小徑,向雨林更深處跋涉。

路比昨天去墨老那裡更難走。

根本沒有路,全靠記憶辨認方向。

多年前,我和蘇九娘也來過這個竹樓。

只不過那一次來,蘇九娘只是來轉了一圈,然後又帶著我走了。

穿過層層障礙,腳下是溼滑的腐葉和盤根錯節的樹根,四周是密不透風的植被,螞蟥和蚊蟲瘋狂地往身上撲。

張小玲跟在我身後,走得很吃力,高跟鞋早就換成了臨時找來的膠鞋,但依舊深一腳淺一腳,不時需要抓住旁邊的樹枝才能穩住身形。她臉色發白,呼吸急促,但咬著牙沒抱怨,眼中似乎有一種堅定的東西。

走了將近兩個小時,穿出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清澈但水流湍急的小溪攔在面前,溪對岸,一片相對平坦的河谷地上,錯落分佈著十幾座用竹子和木頭搭建的吊腳樓。這些竹樓比墨老那座更規整,規模也大得多,但此刻望去,卻透著一股人去樓空的死寂和破敗。

這裡已經不復當年的繁華了。

許多竹樓的頂棚已經塌陷,露出黑洞洞的內部。

圍欄東倒西歪,平臺上堆積著腐爛的落葉和鳥糞。

曾經可能存在的籬笆和防禦工事,也早已被野草藤蔓侵佔,只剩下些許殘骸。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植物腐爛和木材黴變的氣味。

這裡,就是當年那個訓練“蝴蝶”的地方。

那個有著民兵把守的重地。

我停下腳步,看向身邊的張小玲。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眼神裡充滿了無法掩飾的恐懼和厭惡,身體微微發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彷彿眼前不是一片廢棄的建築,而是張著巨口的深淵。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手指死死攥著自己的衣角,指節捏得發白。

我知道她在怕什麼。

多年前,她被賣到這裡,或者以其他方式淪落至此。

在這些看似雅緻的竹樓裡,她和其他許多年紀相仿的女孩,被剝奪了姓名和過去,像物品一樣被編號、訓練。學習如何察言觀色,如何取悅男人,如何用身體和情感作為武器和工具,成為一隻只被精心豢養、用來完成特殊任務的“蝴蝶”。

這裡的每一寸土地,可能都浸染著她年少時的血淚和絕望。

上一次我和蘇九娘暗中潛入這裡探查時,此地還守衛森嚴,隨處可見持槍巡邏的彪悍男子,竹樓裡燈火通明,隱約能聽到訓斥聲和…其他不堪入耳的聲音。

而現在,它顯然已經被廢棄了許久,或許是因為風聲太緊,或許是因為有了新的、更隱蔽的據點。

我們不知道。

“就…就是這裡了…”張小玲的聲音抖得厲害,她猛地轉過身,背對著那片竹樓,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看…看過了…我們…我們走吧…”

她顯然一刻也不想多待,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屈辱,幾乎要將她淹沒。

我沒動,目光掃過那些破敗的竹樓,最後落在溪邊一塊被磨得光滑的大石頭上。那石頭,或許是當年那些“蝴蝶”們等待“客人”時,被迫坐過的地方。

“看清楚了嗎?”我開口,“當年困住你的地方。”

張小玲的身體猛地一僵。

“它已經廢了。”我繼續說,語氣沒有任何波瀾,“關不住你了。”

她背對著我,肩膀顫抖得更厲害了,破碎的抽泣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當年從這裡飛出去的‘蝴蝶’,”我的目光從廢墟移開,看向她顫抖的背影,“有的折了翅膀,有的成了別人的玩物,有的…消失了。”

我頓了頓。

“但你飛出來了,張小玲。”

“飛到了河州,開了茶社,當了老闆,現在…還能跟巖察猜這種人坐在一張桌子上談生意。”

“當年那些把你關在這裡、訓練你、讓你伺候男人的人,”我緩緩道,“他們現在在哪?或許死了,或許跑了,或許…還不如你現在。”

張小玲的抽泣聲漸漸低了下去,但肩膀依舊在抖。

“這地方,”我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死寂的廢墟,“廢了就是廢了。它唯一還能傷你的方式,就是你心裡還怕它,還躲著它。”

我說完,不再看她,繼續往前走著。

身後,抽泣聲徹底停止了。

過了好幾秒,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張小玲緩緩轉過身。

她臉上還掛著淚痕,眼圈通紅。

她死死盯著那片廢棄的竹樓,眼神像刀子一樣,彷彿要將那些不堪的記憶徹底剜掉。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然後猛地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掉臉上的淚痕。

“走。”她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

越往裡走,破敗的景象越發明顯。

許多竹樓已經徹底坍塌,只剩下歪斜的骨架,被藤蔓和苔蘚覆蓋。

張小玲跟在我身後,腳步遲疑,臉色依舊蒼白,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彷彿每一座陰影裡的破樓都可能跳出什麼可怕的東西。她幾次欲言又止,似乎想問我為什麼不離開,但最終還是咬著唇沒開口。

走到靠近溪流上游的一處稍微僻靜的角落,一座看起來相對完整些的竹樓出現在眼前。

這座樓位置稍偏,結構似乎更堅固些,雖然也顯老舊,但屋頂完好,圍欄也沒有完全倒塌。

最引人注目的是,二樓延伸出的竹竿上,晾曬著幾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服。

顯然,這裡還有人居住。

我停下腳步,抬頭看向那座竹樓緊閉的竹門。

張小玲也看到了那些晾曬的衣物,她猛地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抓緊了我的胳膊,聲音發顫:“這…這裡怎麼還有人住?!是誰?我們…我們快走吧阿寶弟弟!”

我沒理會她的驚慌,目光鎖定那扇門,邁步走了過去。

竹樓下方的支撐柱還算牢固。

我踩著吱呀作響的竹梯,率先向上走去。

“阿寶弟弟!”張小玲在下面急得跺腳,聲音帶著哭腔,“別上去!求你了!我們走吧!”

我沒有回頭,繼續往上走。

身後的張小玲見勸阻無用,焦急地原地轉了兩圈,最終一咬牙,也顫抖著跟了上來,一隻手死死抓著搖搖晃晃的扶手,另一隻手還緊緊拽著我的衣角。

走到竹樓門口,門是虛掩著的,裡面很暗,全是黴味。

我抬手,在粗糙的竹門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裡面沒有任何回應,死一般的寂靜。

我又敲了三下。

依舊沒有動靜。

我稍一用力,推開了竹門。

“吱呀——”

屋內光線昏暗,藉著門縫透入的光,能看到裡面空間不大,陳設極其簡陋。一張竹床,一個破舊的矮櫃,地上有一個小火塘,裡面還有未燃盡的灰燼。

角落裡堆著一些乾柴和雜物。

最裡面,靠牆的陰影裡,似乎有一個蜷縮著的人影。

張小玲躲在我身後,探出半個頭,緊張地望向那個黑影,呼吸都屏住了。

我的眼睛適應了黑暗,看清了那個人。

那是一個極其枯瘦的老婦人,穿著打滿補丁的黑色粗布衣褲,頭髮灰白稀疏,胡亂挽在腦後。她蜷坐在一個小馬紮上,背對著門口,正低頭搗弄著面前火塘邊的一個陶罐,對我們的闖入毫無反應,彷彿聾了一般。

她的動作緩慢而僵硬,像一具被遺忘多年的木偶。

張小玲死死盯著那個背影,她似乎在努力辨認著什麼。

我邁步,走進了竹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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