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往事催人老(1 / 1)
我推開門,光線漏進去,灰塵在光柱裡打著轉。
那老婦人背對門口,蹲在火塘邊,拿著一根細棍,慢吞吞地攪著一個黑陶罐。罐子裡是糊狀的東西,混著土豆塊和幾根麵條。
她沒回頭,似乎對我們的闖入沒反應。
我身後的張小玲呼吸突然變重。
我知道她認出了這個背影,而且情緒很激動。
她突然從我身後跨出一步。我聽到她聲音發顫,帶著壓不住的怒意問:“是你?!你還活著?!”
老婦人攪動的動作停了。
她慢慢轉過身,動作僵硬。
光線照在她臉上,皺紋很深。
她的眼睛是渾濁的灰白色,沒有焦點,直直地“看”向我們這邊,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還端著那個陶罐。
張小玲的質問卡在喉嚨裡。
我看到她盯著那雙瞎眼,張著嘴,後面的話沒說出來。
我知道,眼前的景象和她預想的不一樣。
這個本應該飛黃騰達的婦人,卻最後落得個如此下場。
老婦人側耳聽著,乾癟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含糊:“誰…誰來了?…是…送鹽巴的麼?”
我看到張小玲臉上的怒色慢慢褪了,變成一種複雜的表情。
她看著那瞎眼,那罐簡陋的食物,這破屋子,呼吸平復了些,但眼神更暗。
我知道她在重新評估眼前的局面,仇恨被現實沖淡了。
她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低啞:“…是我。”
老婦人茫然地轉了下眼珠,努力辨認:“你…你是誰?聲音…有點熟…”
張小玲沒回答,只是死死盯著那張臉。
屋裡很靜,只有陶罐裡那點食物還在冒熱氣。
我站在門口,看明白了,這老婦人瞎了,獨自住在這廢棄的竹樓裡,靠一罐土豆麵條過活。
張小玲認識她,而且恨她。
但眼前的景象打斷了那股恨意。
我知道她恨這個老婦人的原因。
只因為這個老婦人就是當年負責訓練蝴蝶女的老鴇。
這地方,連當年看守和訓練“蝴蝶”的人,也落得這種下場。
江湖就是這樣,吃人,也被人吃,最後剩下的,不過是這種殘破的結局。
張小玲還在盯著那老婦人。
我知道她內心在掙扎,仇恨和憐憫在打架。
其實很多時候,復仇見到真人後,反而會失去目標,因為時間已經把一切都改變了。
屋裡很靜,只有陶罐裡那點糊狀食物還在冒熱氣。
張小玲死死盯著那老婦人我知道她內心在掙扎。
她恨這個人,但眼前的景象太出乎意料——一個又瞎又落魄的老太婆,靠一罐土豆麵條過活。
老婦人茫然地轉著灰白的眼珠,還在努力辨認:“你到底是誰?”
張小玲深吸一口氣:
“三十七號。”她說。
老婦人攪動陶罐的枯手猛地一僵。
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微微抽動了一下,渾濁的眼珠徒勞地轉向聲音的方向,嘴唇哆嗦著:“什…什麼?”
“竹樓西側,第三排,第二個籠子。”
“三十七號。想起來了嗎?”
我看著她。
我知道“籠子”指的是什麼。
那些被帶來這裡的女孩,初期都被關在狹窄的竹籠裡,像牲口一樣。
老婦人的呼吸急促起來,乾枯的手指緊緊摳著陶罐邊緣,指節發白。
她似乎想起來了,“三…三十七…你…你是…”
“對,是我。”張小玲打斷她,聲音裡壓著多年的怨毒,“那個因為把客人賞的半塊紅糖藏起來,被你發現後,說我不懂規矩、餓了我整整三天三夜、最後像狗一樣爬過去求你給口水的三十七號!”
老婦人渾身一顫,陶罐差點從手裡滑落。
她慌亂地摸索著,把罐子抱緊在懷裡,像是抓住什麼救命稻草。
她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卻發不出聲音。
“想起來了嗎?”張小玲逼近一步,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那時候你怎麼說的?你說,這裡的蝴蝶,連心都是主人的,藏一塊糖,就是藏了異心!就該餓到認清本分!”
她盯著老婦人那雙空洞的眼睛,語氣帶著殘忍的快意:“我現在認得很清楚!我的本分就是活著!活得比你們都長!比你們都像個人!”
老婦人蜷縮起來,抱著那罐土豆麵條,瑟瑟發抖。
她似乎想辯解什麼,但最終卻只擠出幾個破碎的字:“…規矩…都是…上面的規矩…我…我也是…沒辦法…”
“規矩?”張小玲嗤笑一聲,笑聲尖利,“用竹鞭抽斷人腿骨也是規矩?把不聽話的扔進蛇坑也是規矩?逼著才十二歲的孩子去伺候那些變態的老男人也是規矩?!”
老婦人徹底說不出話了,只是拼命搖頭,灰白的頭髮散亂下來。
她像個被戳破的破口袋,只剩下恐懼和瑟縮。
我看著這一幕。
知道。
仇恨是具體的,是餓了三天的胃絞痛,是竹鞭抽在身上的火辣,是十二歲時被迫承受的屈辱。
但復仇的物件,卻往往變成了這樣一個無力反抗、苟延殘喘的可憐蟲。
每當這個時候。
你往往不知道該怎麼復仇。
張小玲胸膛劇烈起伏,眼睛通紅,但那股滔天的恨意,在對方徹底的潰敗和可憐相前,似乎找不到著力點,慢慢變成一種空洞的疲憊。
她看著那個嚇得縮成一團。
只會抱著冷掉的麵條罐子發抖的老太婆,看了很久。
突然,一直沉默的老婦人扭過頭看著張小玲,嘴唇動了動喊出了一個名字:“小鈴鐺?”
“小鈴鐺…”她喃喃道,聲音飄忽不定,“是你嗎…小鈴鐺…”
張小玲渾身一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小鈴鐺”是她在那裡的小名,只有極少數人知道。
老婦人枯瘦的手在空中比劃著:“你那時候…真漂亮啊…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最喜歡你了…”
“我那時候…真想帶你走…真的…我想抱著你…從後山那條小路跑出去…跑到沒人找得到的地方…”
她的聲音忽然又變得委屈起來,“可是…可是他們不讓…大老闆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不能走…一個都不能走…”
老婦人猛地抓住自己的頭髮,用力撕扯著,神情激動起來:“我不能走…你也不能走…我們都要爛在這裡…爛在這裡…”
她突然又安靜下來,歪著頭,像是在傾聽什麼:“你聽…後山的鈴鐺響了…是不是來接我們了…”
……
張小玲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屋子跟著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