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什麼是乾淨,什麼是髒(1 / 1)
老婦人突然摸索著抓住張小玲的衣角,聲音哀求:
“你帶我走吧…小鈴鐺…我知道後山有條路…我們偷偷跑…跑出去…”
張小玲猛地甩開老婦人枯瘦的手。
她頭也不回地衝下竹梯,踩的竹樓嘎吱嘎吱響。
我跟著她走下竹樓。
我知道她需要發洩,那老婦人癲狂的話語和觸碰,揭開了她最不願面對的傷疤。
她跌撞著衝到屋後那條湍急的小溪邊,猛地撲倒在溼滑的岸邊岩石上。
雙手顫抖著捧起冰冷的溪水,發狠似的用力潑在臉上。
一遍,又一遍。
水花四濺,徹底打溼了她的頭髮、衣領。她毫不在意,只是拼命地洗著臉。
我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沒靠近,也沒阻止。
我知道這種時候,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
她需要這場冰冷的沖刷,需要這片刻的失控。
最後,她的動作慢了下來。
我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背影,心裡沒什麼波瀾,只是覺得這世道真是諷刺。吃人的和被人吃的,最後好像都沒落得好下場。那老婦人瘋了,困在過去的罪孽裡。張小玲爬出來了,卻好像一輩子都洗不掉那身泥濘。
過了很久,她沒有起身,反而緩緩蹲了下去,雙臂緊緊環抱住膝蓋,把臉深深埋了進去。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一動不動,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
溪水嘩啦啦地流著。
又過了好一會兒,她突然開口:
“阿寶弟弟…你是不是覺得…我挺髒的?”
我沒說話。
這種問題不需要回答。
髒不髒,不是別人覺得的,是自己心裡那桿秤。
我心裡清楚,能從那種地方爬出來,活成現在這樣,她比絕大多數人都乾淨。
她也沒指望我回答,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六歲…大概六歲吧…我就被扔進那鬼地方了。怎麼來的…記不清了…可能被賣的,也可能…就是被扔掉的。沒人要的孩子,命比草賤。”
“最開始…是學規矩。怎麼跪,怎麼磕頭,怎麼笑,怎麼哭…什麼時候該出聲,什麼時候該裝啞巴…錯了,就沒飯吃,或者挨鞭子。鞭子蘸鹽水,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好幾天睡不著覺。”
她頓了頓,聲音更啞了,“大一點…十歲?十一?就開始學別的了。怎麼伺候人…怎麼察言觀色,怎麼讓人高興…怎麼從人嘴裡套話…怎麼下藥…怎麼…無聲無息地讓人消失。”
“十二歲…第一次被叫去‘見客’。一個滿身酒氣的老頭子,手很糙,像樹皮,身上有股汗臭和煙臭的味道。”她的肩膀難以抑制地抖了一下,“完事了…他扔給我半塊紅糖…就是那半塊糖…惹來了後面三天沒飯吃…”
“後來…就是沒完沒了的‘見客’。各種各樣的人…有給錢的,有給點小玩意的,也有…什麼都不給,就是來發洩獸慾的。日子就像泡在髒水裡,看不到頭。”
“十六歲那年…我被一個南邊來的富豪看中了。很有錢,勢力也大,口味…也很變態。”她的聲音裡透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他花了一大筆錢,把我從那個泥潭‘買’走了。我以為能喘口氣,結果…是進了另一個更精緻的籠子。他帶我去了他在南邊的一個大莊園,守備森嚴。”
“那地方…比竹樓更讓人窒息。他把我當個私藏的玩意兒關起來。高興了哄兩句,賞點東西,不高興了…就往死裡折磨。我忍了兩年。學會了怎麼小心翼翼地討好他,怎麼偽裝順從,怎麼讓他放鬆警惕,怎麼…一點點套出他保險櫃的密碼和那些記錄著他骯髒交易的賬本。”
“然後…我等他有一次應酬回來,喝得爛醉如泥、自己爬進浴缸泡澡的時候…把他那個老舊的,有點漏電的通電加熱器‘不小心’碰掉水裡了。”
“電路短路…水裡…導電。他當時就抽搐了,叫都叫不出聲。”
她抬起頭,溼漉漉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一雙通紅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流淌的溪水,眼神空洞:“警察來了,調查了,說是意外觸電身亡。我哭得撕心裂肺,演得挺像,他們沒懷疑。我拿著早就偷偷準備好的護照和一點現金,還有從他保險櫃裡拿回來的、能證明我身份和一些…其他東西跑了。一路不敢停,繞了好多路,最後跑到河州,換了名字,換了身份,用那點錢,慢慢盤下了個小茶鋪,一點點做到現在。”
她說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所以…阿寶弟弟…你看…我從那麼髒的地方爬出來,身上沾了多少泥…洗不乾淨的。這輩子…都洗不乾淨了。”
她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蹲在那裡,像溪邊一塊被水流沖刷了太久。
磨掉所有稜角都快被磨平的石頭。
我知道,她不是在問我,也不是在尋求安慰或者開脫。
她只是需要說出來,需要讓另一個人知道,她這一路走來的苦。
需要有人聽見,她不是天生就這麼精明算計,遊刃有餘。
她的根,是紮在最汙穢的泥潭裡。
溪水不停歇地嘩嘩流淌,帶走了話語,卻帶不走過往。
我依舊沒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站著。
心裡想的卻是,這世道,誰又比誰乾淨多少?無非是有些人陷在泥裡沒爬出來,有些人爬出來了,卻一輩子帶著泥印子。能爬出來,還能站著走下去,就已經是本事。
過了很久,她慢慢站起身,臉上的水跡已經幹了,只剩下眼眶還有些紅腫。
她抬起手,用手指仔細地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髮和溼漉漉的衣領。
“走吧。”她說。
我沒走。
張小玲站起身,整理著溼衣服,聲音低啞:“走吧。”
我沒動。
“我師父說過,”我看著她,“江湖這口鍋,掉進去就別想乾淨。爬出來的,都是沾著油帶著傷的。沒人在意你髒不髒,只在乎你站不站得穩。”
她愣住,眼圈還紅著。
“活下來的才是規矩,”我轉身往回走,“死了的才是髒的。”
身後安靜了幾秒,然後腳步聲跟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