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江湖路遠,拉一把(1 / 1)
巖察猜被我那句“值這個價嗎”問得愣在原地,臉上的肌肉僵硬,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捻佛珠的手指停住,眼神閃爍不定,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看著他這副窘迫的樣子,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沒什麼溫度的笑意。
“不過,”我開口,打破僵局,“我這人,偏偏喜歡啃硬骨頭。”
巖察猜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神色。
巖查猜要臉。
這一單沒人敢接。
可恰巧,我敢。
“既然之前答應了你,”我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現在也沒有反悔的道理。”
我目光掃過他瞬間亮起來的眼睛,繼續道:“告訴他們,這局,我接了。”
巖察猜臉上的僵硬瞬間融化,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動道:“好!好!李先生!痛快!真是英雄出少年!不,是老哥我眼拙,李先生這是真豪傑!真膽魄!”
他搓著手,激動得在原地踱了兩步:“我這就去安排!立刻!馬上通知他們!李先生肯為了我巖察猜這點小事,如此捨生取義!這份情誼,這份膽色!,我巖察猜佩服!五體投地!”
他唾沫橫飛地說了一大堆恭維話。
我沒什麼反應,只是再次抬起自己的雙手,平靜地端詳著。
巖察猜見狀,又連忙湊近幾步,保證道:“李先生放心!我巖察猜絕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此事過後,無論成敗,‘蘭香茶社’的獨家供貨,我絕不食言!而且價格絕對從優!以後李先生的事,就是我巖察猜的事!”
我放下手,沒看他那副表情,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巖察猜又說了幾句場面話,見我興致缺缺,便識趣地訕笑著,連連拱手:“那…那我就不打擾李先生休息了!我去安排!去安排!”說完,便腳步輕快地轉身離開了院子。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我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在自己的雙手上。
指節微微活動了一下。
這些年,明裡暗裡,想要我這對招子這雙手的人,多了去了。
從北邊的草原到南邊的邊境,賭桌如戰場,輸贏背後往往是更狠的算計。
輸?我李阿寶不是沒輸過。
輸了,是技不如人,認栽,這碗搏命的飯,不吃也罷。
但想拿走?
我輕輕握了握拳,感受著指間蘊藏的力量和千錘百煉的靈巧。
得看他們有沒有這個本事,有沒有這個命來拿。
巖察猜那副喜形於色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竹苑裡重新安靜下來。
我就在原地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沒什麼雜念,沒去琢磨那三個等著要我手的對頭。
那些都是後話。
而此刻。
我眼前浮現的,是墨老那雙枯瘦卻穩得可怕的手,還有他在溪邊演示“纏絲手”時,那看似輕描淡寫、卻精準劈開竹竿的一抖。
力透三門。
斷根絕源。
我緩緩抬起雙手,虛懸在身前,指尖微不可察地顫動,模擬著那種瞬間發力的角度和寸勁。
手腕、指節、肩肘…每一處關節的配合。
肌肉的鬆緊轉換,呼吸的節奏…都在意念中反覆推演。
調整。
墨老教的不是花架子,是真正用來搏命、在電光火石間決定生死的實戰技巧。
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尤其是在賭桌上,面對可能的發難,零點幾秒的遲疑或者發力不準,後果可能就是永久失去這雙手。
夜風漸涼,吹在臉上。
我渾然不覺,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在對手指、手腕細微控制的模擬上。
一遍,又一遍。
失敗的,重來;感覺不對的,調整。
時間在極致的專注下流逝得飛快。
黑暗中,只有意識裡那雙虛擬的手在不停演練,將墨老那看似隨意的一擊,拆解、咀嚼、消化,試圖將其徹底融入自己的本能反應裡。
不知過了多久,當我再次睜開眼時,天色已經矇矇亮了。
呼……
我撥出一口濁氣。
渾身不知疲憊。
反而有些暢快。
天光徹底放亮,晨霧散了些,竹葉上的露水反射著微光。我剛收勢站定,撥出一口濁氣,院門口就傳來窸窣的腳步聲,帶著幾分猶豫和怯生生。
我轉頭看去。
是玉甩。
她端著一個木盆,裡面放著幾件疊得整整齊齊、但明顯漿洗過多次、有些發白的粗布衣服,正站在院門邊,探頭探腦,不敢進來。看到我,她臉上立刻擠出笑容,帶著討好的意味,卻又有些侷促不安。
“李…李先生…”她小聲開口,聲音細細的,“我看您昨天衣服沾了泥…還有汗氣…我…我幫您洗洗吧?我手很巧的,洗得乾淨…”
我沒說話,看著她。
她見我沒什麼反應,又連忙補充道:“還…還有您這屋子…我看有點亂…我幫您打掃打掃?收拾利落了,住著也舒心…”
她眼神裡滿是期盼,又帶著一絲生怕被拒絕的緊張。
我皺了皺眉。
幾十塊錢的藥錢,對她來說是救命錢,對我而言,不過是隨手打發的小數目。
我沒想過要她這樣報答。
“不用。”我開口,聲音平淡,“那點錢,不值當你做這些。”
玉甩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像是被潑了盆冷水。
她低下頭,手指用力絞著木盆的邊緣,聲音變得更小,透露著自卑:
“李先生…是…是嫌棄我…髒嗎?覺得我碰過的東西…不乾淨?”
我看著她那副卑微到骨子裡的樣子,心裡沒什麼波瀾,但也談不上厭惡。
這世道,誰比誰乾淨多少?
“不是。”我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誰生下來就願意做那些?都是被逼到絕路,沒得選。”
玉甩猛地抬起頭,眼圈瞬間就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她似乎沒想到我會說這樣的話。
下一秒,她突然“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木盆摔在一邊,衣服散落出來。
她雙手撐地,朝著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面容堅決道:
“李先生!我玉甩對天發誓!從今往後!我再也不做那些…那些見不得人的皮肉生意了!我洗心革面!我重新做人!我…我就是餓死!累死!也絕不再走那條路!”
她抬起頭,淚流滿面:“求您…求您信我一次!”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她,沉默了幾秒。
“起來。”我說。
玉甩沒動,只是仰著臉,淚眼婆娑地看著我,等我後面的話。
“我會去跟巖察猜說,”我緩緩道,“給你在茶山安排個正經差事。採茶,製茶,看你本事,能學多少學多少。足夠你養活你娘和你弟弟。”
玉甩眼睛猛地睜大,呼吸都停滯了。
我繼續道:“你孃的病,我也會讓他找勐拉最好的醫院去看看。能治就治,費用…從你以後的工錢裡慢慢扣。”
玉甩渾身顫抖起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我做這些,”我看著她,語氣平靜卻帶著分量,“不是可憐你,也不是白給你好處。”
“過段時間,這裡的頂尖茶葉,會獨家供給河州的‘蘭香茶社’。你需要負責從採摘到烘焙的關鍵環節,一手抓起來。品質,你得給我盯死,出一批次的差錯,你自己走人。”
“這是買賣,不是施捨。你出力,拿錢,治你孃的病,養你的家。做得好,以後蘭香茶社在滇南的茶葉品控,你可以擔一份責任。做不好,或者中間再動歪心思,後果你自己清楚。”
我一口氣說完,沒什麼表情地看著她。
玉甩跪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我,眼淚無聲地流得更兇。
過了好幾秒,她像是終於反應過來,猛地俯下身,“咚”地一聲,額頭結結實實地磕在冰冷的泥地上。
“謝…謝謝李先生!謝謝!”她哽咽著,聲音破碎卻充滿了力量,“我玉甩…一定…一定好好幹!我一定…我一定對得起您這份恩情!我…我給您當牛做馬…”
“起來。”我打斷她,“不用當牛做馬,把茶做好就行。”
玉甩這才慌忙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擦著臉上的淚水和泥土,又趕緊去撿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動作慌亂。
但臉上卻透露著希望。
她抱著木盆,朝我深深鞠了一躬,眼圈還是紅的,嘴角卻忍不住向上揚起,露出一個帶著淚花的、無比真誠的笑容。
“我…我這就去幹活!我去看看今天的鮮葉!”她說完,轉身快步跑出了院子,腳步輕快了許多,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收回目光。
江湖路窄,能拉一把的時候,順手拉一把。
至於她能走多遠,看她自己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