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暖床(1 / 1)
日子一天天過去,山間的霧氣時濃時淡。
玉甩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每天天不亮就出現在竹苑,掃地、洗衣、收拾屋子,手腳勤快,默不作聲。
我由著她去,沒阻攔,也沒表示。
這世道,肯踏實幹活總比動歪心思強。
直到那天傍晚,我踩著溼滑的石板路回到院子,一股熟悉的、帶著侵略性的麻辣鮮香猛地鑽進鼻腔。
小廚房裡,玉甩正繫著條粗布圍裙,額髮被汗水黏在鬢角,笨拙卻用力地顛動著黑鐵鍋,鍋裡紅油翻滾,幹辣椒和花椒在熱油裡噼啪作響,炸出嗆人的香氣。
她看見我,手忙腳亂地擦了把汗,臉上帶著忐忑:“李先生…我聽張老闆提過一嘴…說您是北邊人,卻好川菜這一口?我…我瞞著您,去找山下鎮子裡那個四川老師傅學了幾手…您…您嚐嚐,看對不對味兒?”
她眼神裡滿是期待,又怕期待落空。
我沒吭聲,在石桌旁坐下。
心裡有點意外,沒想到張小玲連這種小事都跟她說,更沒想到玉甩會為此特意去學。
女人,天生心思就細。
和男人不一樣,就盯著那幾件事。
金錢、名利、女人、地位。
千百年來。
亙古不變。
菜端上來,回鍋肉肥瘦相間,煸出了燈盞窩。
麻婆豆腐紅油赤醬,面上撒著花椒粉。
毛血旺湯色紅亮,鴨血嫩滑。
賣相粗獷,但香味霸道。
我動筷子嚐了嚐,肉片幹香,豆腐麻得舌尖發顫,毛血旺辣得通透。
是那個味兒,雖然火候還欠點精準,但誠意十足。
我沒說話,只是默默添了一碗飯。玉甩在一旁緊張地看著,見我神色如常地吃著,緊繃的肩膀才悄悄鬆弛下來,嘴角忍不住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眼裡有光閃了閃。
過了兩日,張小玲來了。
玉甩像是要展示學習成果,又多做幾個菜,擺了一桌子。
飯桌上,張小玲夾起一筷子水煮肉片,放入口中,眼睛頓時亮了,嘖嘖稱奇:“行啊玉甩!這才幾天功夫?這麻辣鮮香,快趕上正宗館子了!”她轉過頭,衝我揚起眉毛,露出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調侃笑容:“阿寶弟弟,你這待遇可以啊!走南闖北,到哪兒都有人上趕著伺候你的胃!真是…人長得周正,到哪兒都不缺桃花運照拂!”
玉甩正端著湯碗過來,聞言手猛地一抖,湯勺“鐺”一聲磕在碗沿上。
她整張臉“唰”地紅透了,連脖頸都染上緋色,慌忙低下頭,幾乎要把臉埋進湯碗裡,手忙腳亂地放下湯勺,聲音細弱蚊蠅,帶著慌亂:“張…張老闆您別拿我開玩笑…我…我就是想報答李先生的恩情…沒…沒別的意思…”
張小玲看她羞得快要鑽地縫,笑得更加花枝亂顫。
我低頭吃著飯,沒接茬。張小玲就這毛病,嘴上沒個把門的。
桃花運?這荒山野嶺,刀口舔血的日子,哪來的桃花,不過是命運擠壓下一點抱團取暖的錯覺罷了。
夜色沉下來,山風裹著刺骨的寒氣往骨頭縫裡鑽。送走張小玲,玉甩默默收拾好碗筷,把廚房歸置得乾乾淨淨,也低著頭快步離開了。
推開廂房門,一股混合著淡淡皂角清香的暖意迎面撲來,將屋外的嚴寒隔絕開。
油燈如豆,光線昏黃,在簡陋的屋子裡暈開一小圈暖色。
我腳步頓在門口。
床鋪整理得異常平整,但被子是鋪開的,鼓鼓囊囊。玉甩正坐在床沿邊,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洗得發白的舊裡衣。聽到門響,她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彈起身,臉上瞬間佈滿紅暈和慌亂,手忙腳亂地抓過搭在床頭的外套往身上披,動作急促得差點絆倒自己。
“李…李先生!您…您回來了…”她聲音發顫,幾乎語無倫次,“我…我看今晚特別冷…寒氣重…怕您回來被子涼…冰著身子…就…就想著先幫您暖一暖…沒…沒別的意思!”
她越說頭垂得越低,披外套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輕顫,這番舉動顯然耗光了她所有的勇氣和矜持。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單薄的身子在這寒夜裡顯得格外脆弱,像風中蘆葦。
暖被窩?
我心裡嘆了口氣,這女人,報恩的方式總是這麼直接,又這麼讓人無從責怪。
“不用這樣。”我開口,“我不冷。”
玉甩猛地抬起頭,眼圈瞬間就紅了,急急解釋道,聲音帶著哽咽:“李先生!我…我真的沒有別的想法!我就是…就是不知道還能怎麼報答您…我…”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搖頭,眼淚在眼眶裡積聚,泫然欲泣。
“我知道。”我打斷她,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沒什麼溫度,“你的心意,我明白。”
我走到桌邊,拿起油燈,火苗晃動了一下。
“把茶做好,就是最好的報答。”我看著她,目光平靜,“這些事,以後不必做了。”
玉甩站在原地,死死咬著下唇,眼淚終於滾落下來,但她立刻用袖子狠狠擦掉,重重地點頭,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嗯!我記住了!李先生!不管怎麼說,您就是我最大的恩人,不管怎麼樣,玉甩都記在心裡的。”
她朝我深深鞠了一躬,幾乎彎成九十度,然後攏緊根本擋不住多少寒氣的外套,快步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屋裡重新歸於寂靜。
我吹熄油燈,和衣躺下。被子裡確實不冷,甚至有點過於暖和了,那股暖意貼著皮膚,有點不習慣,卻也無法忽視。
窗外,山風呼嘯著掠過竹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寒意徹骨。
但這一夜,這間簡陋的竹屋裡,似乎沒那麼難熬了。
午後,日頭偏西,竹影斜長。
我盤腿坐在院中石凳上,閉目養神,呼吸沉緩。讓腦子放空,把墨老教的那幾手發力技巧在意識裡再過幾遍。左臂的傷處已無大礙。
玉甩安靜地坐在不遠處的竹蔭下,面前擺著個小炭爐和一套粗陶茶具,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照看著爐火,準備烹茶。
她動作很輕,生怕打擾到我。
院子裡只有炭火輕微的噼啪聲和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我眼皮沒抬,聽腳步聲就知道是誰。
“李老闆,好雅興啊!”巖察猜人未到,聲先至,那副熟悉的嗓音響起,打破了院中的寧靜。
我緩緩睜開眼。
巖察猜已踱步進了院子,依舊是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色棉麻衣褲,手裡捻著那串佛珠。他目光先是在我身上掃過,隨即又落在正在烹茶的玉甩身上,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打量,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和善的模樣。
玉甩聽到聲音,連忙站起身,有些拘謹地垂下頭,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
“巖老闆。”我淡淡應了一聲。
巖察猜呵呵一笑,自顧自走到石桌旁,在我對面坐下:“打擾李老闆清修了。看您這氣定神閒的樣子,想必是對三天後的局,已是胸有成竹了?”
三天後,賭局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