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貪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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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晌午,日頭正毒。

我獨自一人下了茶山,沿著那條被踩得發白的土路,朝山腳下的勐拉鎮走去。

路兩旁的茶樹梯田在烈日下泛著油綠的光,採茶的人早已躲回屋裡歇晌,四下裡靜悄悄的,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鳴。

越靠近鎮子,空氣越發渾濁起來。

土路漸漸被坑窪不平的青石板路取代,兩旁歪歪斜斜的吊腳樓擠作一團,晾曬的雜色衣物像萬國旗般掛滿了窗欞和竹竿。

店鋪的招牌上,漢字和扭曲的傣文糾纏在一起,油漆斑駁脫落。

鎮口兩邊路上幾個光膀子的閒漢,皮膚曬得黝黑,眼神懶散地打量著過往行人。幾個穿著筒裙、頭頂竹簍的傣家婦女說說笑笑地走過,銀飾叮噹作響。還有幾個穿著不合身西裝、拎著人造革公文包的內地人,一邊擦汗一邊東張西望,顯得與周遭格格不入。

這裡產玉。

於是就又彙集了亡命之徒和不法商人。

有些人賭石賭的傾家蕩產。

有些人賭石,一夜逆天改命。

勐拉鎮中心的集市,比外圍更加喧囂混亂。

我穿過摩肩接踵的人流,目光掃過兩旁琳琅滿目、真假難辨的攤位。

販賣各種山貨、藥材、銀器、仿冒軍用品的攤子擠得水洩不通。

在一個相對寬敞的十字路口拐角,一群人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成了一個圈,喧譁聲格外刺耳。

圈子裡,臨時用木板搭了個簡陋的臺子,上面鋪著髒兮兮的紅布。

紅布上,散亂地堆著幾十塊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石頭。

這些石頭表皮粗糙,顏色灰暗,有的帶著癬,有的帶著松花,看起來和路邊撿的頑石沒什麼兩樣。

這就是滇南邊境常見的“賭石”攤。

一個穿著花哨襯衫、戴著碩大金鍊子的黑瘦男人正站在臺子上,唾沫橫飛地用夾雜著傣語口音的普通話高聲吆喝: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帕敢老坑!木那敞口!正場口的水翻砂!出高綠的機會大大滴!一刀窮一刀富,就看各位老闆有沒有這個膽量和眼力啦!”

他手裡揮舞著一塊巴掌大、表皮有幾點綠色松花的石頭,聲音極具煽動性。

臺下圍著的看客,有穿著民族服裝、眼神精明的本地人,有穿著汗衫、皮膚黝黑的挑夫,也有幾個像是我一樣的外來面孔,大多面露貪婪或猶豫之色。

我的目光在攤子上那些石頭和圍觀的幾個人臉上快速掃過,最後落在臺子旁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蹲著兩個穿著普通、貌不驚人的中年男人,正低頭小聲交談,眼神卻不時銳利地掃視全場,尤其關注著那幾個明顯是外地來的、面露好奇的賭客。

他們的手指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石粉。

我心裡冷笑。

這是“做局”的“眼線”,專門負責物色“肥羊”和烘托氣氛。

這時,一個穿著不合身西裝、腋下夾著個鼓囊囊公文包、額頭上冒著油汗的中年男人擠到了最前面。

他看起來像是從內地來的小生意人,臉上很興奮。

他死死盯著攤主手裡那塊帶松花的石頭,呼吸急促。

“老闆,這塊…這塊怎麼賣?”他指著那塊石頭,聲音十分的激動。

攤主小眼睛一亮,臉上堆起誇張的笑容:“哎呦!這位老闆好眼力!這塊可是今天的‘標王’!你看這松花,多活泛!這蟒帶,多清晰!帕敢老坑的料子,出高翠的機率起碼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五…五千?”中年男人嚥了口唾沫,試探著問。

“五千?”攤主嗤笑一聲,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老闆開玩笑啦!五萬!少一個子兒都不行!這可是能出帝王綠的料子!”

周圍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人群騷動起來。

那兩個蹲在角落的“眼線”適時地交頭接耳,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嘖,這料子確實不錯,松花夠豔。”

“是啊,要是能賭漲了,翻十倍都不止……”

中年男人的臉色變了幾變,顯然五萬這個數字超出了他的心理預期。

他猶豫著,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腋下的公文包。

攤主察言觀色,立刻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唉,我看老闆你是誠心想要,這樣,交個朋友,四萬八!不能再少了!錯過這個村可沒這個店了!”

中年男人額頭上的汗更多了。

他左右看看,似乎想從周圍人臉上找到支援。

那兩個“眼線”立刻投去鼓勵和羨慕的眼神。

終於,他一咬牙,猛地拉開公文包,掏出一沓厚厚的鈔票:“好!四萬八!我買了!”

攤主臉上瞬間笑開了花,一把抓過錢,飛快地數了一遍,然後把那塊石頭鄭重地交到中年男人手裡,大聲道:“老闆豪氣!恭喜發財!是現在就解,還是帶回去?”

“解!現在就解!”中年男人緊緊抱著那塊石頭,像是抱著絕世珍寶。

彷彿下一秒,就要發大財了。

人群頓時更加興奮起來,紛紛往前擠,都想親眼見證“一刀富”的神話。

攤主招呼兩個夥計抬上來一臺老舊的腳踩式解石機,機器發出吱嘎作響的聲音。

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把石頭固定在解石機上,手都在發抖。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攤主:“老闆,怎麼切?”

攤主故作高深地摸了摸石頭,指著一條隱約的蟒帶:“從這兒擦個窗先看看?”

“不!直接切!”中年男人似乎想表現得更加果斷,指著石頭中間一道明顯的裂隙,“從這兒切!”

我心裡搖了搖頭。

這裂隙看似是天然綹裂,實則是人工做上去的“流氓綹”,專門用來誤導新手,讓人以為裡面色能進去。

這男人,連最基本的門道都沒摸清,就敢下如此重注,真是被貪慾矇蔽了雙眼。

攤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嘴上卻讚道:“老闆有魄力!那就切!”

解石機刺耳的摩擦聲響起,石屑紛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長脖子盯著。

中年男人更是緊張得臉色發白,拳頭緊握。

“出霧了!出霧了!”有人喊道。

切面上露出一層灰白的霧層。

中年男人臉上露出一絲希望。

攤主和那兩個“眼線”也適時地露出“緊張”的表情。

繼續切割。

霧層下面,漸漸露出了石肉。

是白花花的一片。

粗糙,乾澀,沒有任何綠色,只有一些散亂的黑蘚和糠點。

“垮了……”人群中不知誰低聲說了一句。

中年男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變得慘白如紙。

他不敢相信地撲到切面旁,用手摸著那粗糙的白肉,聲音顫抖:“不…不可能…再看看!再切一刀!”

攤主臉上露出“惋惜”的表情,嘆氣道:“老闆,節哀順變吧…這石頭,看來是‘皮肉不分’,沒戲了。”

那兩個“眼線”也湊過來,假惺惺地安慰:

“唉,賭石就是這樣,十賭九輸。”

“老闆看開點,下次還有機會……”

中年男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上,雙目無神,嘴裡喃喃道:“完了…全完了…那是貨款啊…”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攤主,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和一絲懷疑:“你…你們是不是合夥騙我?!”

攤主臉色一沉,剛才的“同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兇狠:“喂!老闆!話可不能亂說!賭石憑的是眼力和運氣!你自己選的石頭,切垮了怪誰?!想鬧事是不是?!”

他話音一落,旁邊立刻圍上來幾個膀大腰圓的壯漢,眼神不善地盯著中年男人。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見勢不妙,紛紛散開,生怕惹禍上身。

那兩個“眼線”也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中年男人看著那幾個凶神惡煞的壯漢,又看了看地上那堆一文不值的碎石,最終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地,失聲痛哭起來。

我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從那個男人被“眼線”盯上,到攤主巧舌如簧的推銷,再到切石過程中刻意引導的選擇,每一步都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

那石頭,皮殼上的松花和蟒帶多半是人工做上去的“貼皮”或者“染色”,專門用來坑這種心存僥倖,又對翡翠一知半解的外地客。

貪念,是江湖上最鋒利的刀,也是最好利用的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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