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渾水(1 / 1)
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就剩下那個中年男人還癱坐在地上,對著那堆切垮的碎石頭髮呆。他臉上眼淚鼻涕糊成一團,眼神直勾勾的,嘴裡不知道在嘟囔啥。
我沒急著走。從褲兜裡摸出煙盒,用手指彈出一根菸,叼在嘴上。又摸出火柴盒,抽出一根,“嗤”一聲划著,湊到菸頭點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味鑽進肺裡,感覺腦子清醒了點。
他聽見動靜,猛地抬起頭。看見是我站在旁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過來,兩隻手死死抓住我的褲腳,聲音嘶啞地喊:
“你看見了!你肯定看見了!他們是不是做局坑我?!那石頭是不是假的?!你跟我說實話!”
我吐出一口煙,煙霧慢慢飄到他臉上。看著他這副狼狽樣,我扯了扯嘴角:
“現在才想起來問?還行,腦子沒完全鏽住。”
他聽了這話,手抓得更緊了,指甲都快掐進我肉裡。整個人激動得直哆嗦。
“這碗江湖飯,是那麼好吃的?”我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指望天上掉餡餅?我告訴你,天上掉下來的不是鐵餅砸碎你腦殼,就是帶鉤子的把你腸子都扯出來。”
我蹲下身,菸頭差點戳到他臉上:“想靠一塊破石頭翻身?這行水比瀾滄江還渾。沒那個眼力見,沒那個扛造的膽量,沒那個輸得起的家底,就別往這渾水裡跳。淹死了,怨不得河深,只怪自己是個旱鴨子,還非要往深水區撲騰。”
他聽著我的話,身子一軟,抓住我褲腳的手慢慢鬆開了。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揪住自己的頭髮,把臉埋進膝蓋裡,發出嗚嗚的哭聲,像條被打斷腿的野狗。
“全完了…孩子的學費…貸款…全砸進去了…”他魔怔似地反覆唸叨,“不賭了…這輩子再也不碰這鬼東西了…下輩子…下輩子投胎當豬當狗…也別讓我再看見石頭…”
突然,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像瘋了一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看都沒看我一眼,踉踉蹌蹌地就往外衝,直奔鎮子外頭那條渾黃的勐拉河去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慢悠悠地吸完最後一口煙,把菸屁股扔在地上,用腳後跟使勁碾了碾。
遠處傳來“撲通”一聲響,接著有人大聲嚷嚷起來。我沒回頭,徑直朝巷子深處那扇鐵皮門走去。
這條街上每天都有這樣的事,沒什麼新鮮的。
我壓了壓帽簷,混在稀疏的人流裡,不緊不慢地朝鎮子深處走去。
眼睛看似隨意地掃視著街道兩旁。
那些掛著厚實布簾子的遊戲廳,門口總有人影晃動。
一些看似普通的民居,卻不時有神色警惕的人閃進閃出。
這地方,表面雜亂無章,底下卻自有其執行的規則。
我穿過一條最喧鬧的集市,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
巷子盡頭,一扇不起眼的鐵皮門虛掩著,門縫裡隱約傳出麻將牌碰撞的嘩啦聲和男人粗啞的叫嚷。
門口蹲著兩個年輕馬仔,穿著緊身黑T恤,嘴裡叼著煙,眼神像鷹隼般銳利,來回掃視著巷口。
我徑直走過去。
兩人立刻站起身,交叉一步,擋住去路。
“找誰?”左邊那個啞著嗓子問,下巴微微抬起。
“玩兩把。”我聲音平淡。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重點看了看我的手和腰間。
“面生啊,老闆哪條道上的?”右邊那個眯著眼問,語氣帶著試探。
“過路的,找點樂子。”我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們又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似乎沒發現什麼異常,這才側身讓開一條縫。
“規矩點,別惹事。”
先前那個啞嗓的低聲警告了一句。
我點點頭,推開鐵皮門。
屋裡比外面昏暗得多,只有幾盞昏黃的燈泡懸在屋頂,煙霧繚繞,幾乎看不清對面人的臉。
面積不大,擠著四五張方桌,每張桌子都圍滿了人。
玩的都是老幾樣:推牌九的喊聲震天,炸金花的拍桌子瞪眼,還有一桌搓麻將的,牌摔得噼啪作響。
賭客們形態各異。
有穿著對襟衫、皮膚黝黑的本地老漢,眯著眼慢悠悠出牌。
有穿著皺巴巴襯衫、額角冒汗的內地生意人,下注時手都在抖。
還有幾個黑瘦精幹、眼神兇狠的,沉默地坐在角落,一看就是常年在邊境線上討生活的滾刀肉。
各種方言土語混雜在一起,雲南話、生硬的普通話,還有聽不懂的傣家語,吵得人腦仁疼。
我找了個靠牆的空位坐下,立刻有個穿著髒圍裙的瘦小夥計湊過來。
“老闆,喝點什麼?”他哈著腰問。
“一碗烤茶。”我說。
夥計應聲而去,很快端來一個粗陶碗,裡面是渾濁的深褐色茶湯。
我端起碗,慢慢呷著,苦澀的茶味在口腔裡蔓延,目光則在賭場內緩緩移動。
看了一會兒,心裡大致有數。
這幫人玩得野,賭注不小,但手法普遍粗糙。
藏牌、換牌漏洞百出,也就是在這種底層野場子糊弄一下生手。
坐莊的荷官是個面無表情的中年漢子,發牌收錢動作熟練,但也就是個熟練工,看不出什麼深厚的道行。
正覺得有些乏味,旁邊一桌突然爆發出更大的喧譁聲,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桌玩的有點不一樣。
用的也是麻將,但牌桌上只有筒、條、萬三種花色,不見風牌和箭牌。
每人面前壘著十三張牌,摸一張打一張,胡牌的方式很是奇特。
“十三不靠!哈哈,老子胡了!”一個滿臉油光的胖子興奮地拍著桌子。
“等等!”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瘦子急忙按住他的手,“你這牌,‘麼九’都沒湊齊,算個屁的十三不靠!最多算個‘七星不靠’,番數差遠了!”
兩人頓時爭執起來,算番算得面紅耳赤。
我仔細聽了聽,規則確實繁複古怪,胡牌牌型千奇百怪,什麼“十三不靠”、“七星不靠”、“全不靠”、“組合龍”,算番的方式更是彎彎繞繞,極其複雜。
圍在這桌的人明顯更投入,眼神銳利,下注也比其他桌狠得多。
坐莊的是個乾瘦老頭,穿著灰布褂子,眯縫著眼,似乎對周圍的喧鬧充耳不聞。
他洗牌碼牌的動作行雲流水,手指看似隨意撥弄,牌卻整齊劃一。
發牌時,手腕極其輕微地一抖,牌就精準地滑到了特定的人面前。
這手法,舉重若輕,沒有幾十年的浸淫絕難達到。
我盯著那桌看了好幾局。
這種玩法,後來聽旁邊人議論,叫“倒倒胡”,是滇南這邊,尤其是邊境地帶特有的一種麻將變種。
因為規則極其繁複,胡牌方式多,更講究算計、記性和對牌理的深刻理解,運氣成分相對較少。
也正因規則複雜,算番麻煩,裡面能做手腳、設圈套的門道就多了去了。
那乾瘦老頭,絕非凡人。
桌上其他幾個賭客,也各有千秋。
有的看似緊張,實則氣息沉穩。
有的互相之間眼神交流頻繁。
這桌水,顯然比其他桌子深得多,暗流湧動。
我心裡暗自記下。
明天的賭局,對方若冷不丁提出玩這種“倒倒胡”,利用我對規則不熟來設局,那就十分被動了。
光看不行,得想辦法儘快摸清其中的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