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看不出(1 / 1)
頭幾圈牌,風平浪靜。
荷官是個沉默的年輕人,老滇記的人,手法乾淨利落,洗牌、碼牌、發牌,一絲不苟。
賭注不大,底注一千,大家打得也隨意。
我手氣順,胡了兩把屁胡,面前堆起了小兩萬的籌碼。巖察猜緊繃的臉色緩和了些,張小玲也敢小聲說笑了。
吳萊他們似乎並不在意,抽著煙,喝著茶,偶爾輸一把也笑嘻嘻的。
阿泰慢悠悠轉著籌碼,刀疤臉大口灌著涼茶,包廂裡氣氛甚至算得上輕鬆。
但慢慢的,我後頸的汗毛立了起來。
不對勁。
牌,還是那些牌。
荷官的動作,乾淨得挑不出毛病。
可牌桌上的氣流,變了。
問題出在吳萊他們三人之間。
起初不明顯。阿泰打出一張閒張九筒,下一圈,刀疤臉就碰巧打了張一條,恰好餵給了吳萊吃牌。再過兩圈,吳萊手氣順了,開始做大牌。他打出一張五萬,看似隨意,但接下來兩圈,阿泰和刀疤臉像約好了一樣,接連打出萬字牌,一張接一張,精準地送到吳萊手邊。
不是明目張膽的喂牌,那樣太蠢。
他們之間的配合精妙得像演練過無數遍。
卻又好像漏洞百出。
阿泰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時而急促,時而緩慢。刀疤臉看似粗豪地撓頭、咳嗽,動作幅度拿捏得恰到好處。吳萊則用眼神,極輕微地掃過牌池,或者端起茶杯時手指在杯壁上輕輕一點。
沒有言語,沒有明顯的訊號。
但牌路,就這麼被他們悄無聲息地引導著。
我試著打斷。
該我摸牌時,我故意慢半拍,觀察他們的微表情。該我出牌時,我專挑生張、險張打,試圖攪亂牌序。
可每次,都像拳頭打在棉花上。
看似拆穿,卻沒有改變牌局變幻。
他們三人,像一張無形的網,把我隔在外面。
牌在他們之間流轉,順暢得詭異。
我的勝率開始下滑。
胡的都是小牌,贏的籌碼一點點吐回去。
而吳萊和阿泰,開始接連胡出大牌。
“七星不靠。”阿泰推倒牌,算番,三萬。
“十三不靠。”吳萊胡牌,滿番,五萬。
我面前那兩萬籌碼,像雪崩一樣消融。
更讓我心驚的是,我發現自己摸牌的手感變了。
有時候,指尖觸到牌面,明明感覺花色、點數都對,可翻過來一看,卻差了十萬八千里。
我死死盯著他們三人的每一個動作。阿泰轉籌碼的節奏,刀疤臉抖腿的頻率,吳萊眨眼的速度……可看不出任何破綻。他們的默契天衣無縫,像同一個人操控著三個傀儡。
巖察猜的臉色又白了,呼吸粗重。
張小玲指甲掐進了手心。
又一輪。我手牌不錯,聽二五條。輪到我摸牌前,阿泰的手指在桌沿極輕地磕了三下。刀疤臉看似無意地挪了下屁股。吳萊端起茶杯,吹了吹氣。
這些看似平平無奇的動作。
都在我的眼中看起來如此的突兀。
我摸牌。指尖傳來的觸感,明明是光溜的條子背面。
可翻過來——是一張八筒。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下一張,該吳萊摸牌。他摸起牌,看都沒看,直接推倒。
“清一色,一條龍,門前清,槓上開花。”他聲音平淡,卻像重錘砸在我胸口,“滿番。”
這一把,能清空我面前所有籌碼。
不對勁。
對面明顯出千了。
但問題就出現在,太過明顯。
但我更加肯定的是,他們絕不會用打暗號這種低階的方式出千。
那麼……
他們到底是用的什麼方法,把我手中的牌悄無聲息的換走?
“巖老闆,”吳萊一邊理牌,一邊懶洋洋地開口,眼睛卻瞟向我,“聽說你最近又包了兩片新茶山?生意做得挺大啊。”他打出一張西風。
巖察猜摸牌的手頓了頓,勉強笑道:“小打小鬧,比不上吳老闆的生意。”
巖察猜和吳萊屬於競爭關係。
只不過吳萊的茶山沒有巖察猜的規模大,所以這才生出了做局坑巖察猜的想法。
也確實成功了。
“誒,話不能這麼說。”阿泰陰惻惻地接話,指尖的籌碼轉得飛快,“巖老闆的‘帕沙老寨’可是金字招牌。上次那批貨,成色是真不錯。”他碰了巖察猜打出的發財,慢條斯理地推倒兩張,“可惜啊……”
刀疤臉劉穩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可惜巖老闆手氣差了點,是吧?”
巖察猜臉色難看,卻也沒多說話。
所有的一切,都會在這一局牌局後清算。
“這位李老闆,”吳萊突然把話頭轉向我,打出一張九萬,“面生得很啊?不是本地人吧?聽口音,像是北邊來的?”
我碰了他的九萬,淡淡道:“跑江湖的,四海為家。”
“喲,還是個老江湖。”刀疤臉摸牌,粗聲粗氣地說,“手法挺穩啊,剛才那把‘十三不靠’胡得漂亮。”
他打出一張沒用的紅中。
我微微一笑,沒接話。
現在我已經處於被動中。
我知道,現在是最容易方寸大亂的時候,我需要沉澱下來,靜觀其變,尋找他們的漏洞。
手牌已經聽牌,叫二五條。
阿泰慢悠悠地摸牌,指尖在牌面上輕輕滑過:“北邊現在不太平吧?聽說查得嚴,好多老夥計都南下了。”
他打出一張三條。
我皺了皺眉頭。
阿泰彷彿知道我手中的牌。
我依然還沒有出千。
千門中有一個規矩,那就是徹底摸清楚對方的路數之前,千萬不要貿然出千。
否則將很有可能被抓個正著。
很多人都是在這種情況下失去了雙手。
吳萊眯眼看著我不紊不亂的樣子,忽然笑道:“李老闆這手法,不像是一般的野路子。師承哪位高人吶?”
我碼著牌,頭也不抬:“混口飯吃,沒什麼師承。”
牌局繼續。
表面上談笑風生,底下卻暗流湧動。
吳萊和阿泰開始默契地配合。阿泰打出一張五萬,吳萊立刻吃進。刀疤臉看似隨意地打出一張八筒,恰好讓吳萊槓上開花。
“清一色,槓上花,滿番!”吳萊大笑,一把撈走大量籌碼。
我依舊平靜,但心裡警鈴大作。
他們的配合太嫻熟了,每一次喂牌都恰到好處。
我以一敵三,也沒怕過。
但這一次。
是我頭一次看不出對方的路數。
又一輪,我手牌極好,聽三六萬。
輪到我摸牌。
是張四條,不是我想要的。
下一張,吳萊摸牌,直接推倒:“十三不靠,字一色,滿番!”
籌碼被大把掃走。
我的桌前的籌碼已經空了。
“李老闆,”阿泰轉著籌碼,陰冷地看我,“手氣好像不太順了啊?”
刀疤臉哈哈大笑:“北邊來的高手,也架不住我們滇南的玩法吧?”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他們得意的笑臉,依然沒有什麼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