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師門尊嚴(1 / 1)
籌碼像流水一樣從我面前消失。
我又兌了五十萬,厚厚的幾摞籌碼堆在桌角,看著唬人。
可不過半個鐘頭,就只剩薄薄一層,頂多十萬。
巖察猜的額頭已經佈滿了冷汗。他不停地用袖子擦汗,眼神在我和吳萊他們之間來回掃視,呼吸越來越粗重。
終於,他忍不住湊近我,壓低聲音問:
“李……李先生……這……這怎麼回事?您是不是……狀態不好?要不……要不咱們今天先到這兒?”
他的聲音不大,不過吳萊他們顯然聽到了,互相交換了一個戲謔的眼神。
吳萊故意大聲對阿泰說:“阿泰,你看,巖老闆好像信不過這位高手了。”他特意把“高手”兩個字咬得極重。
吳萊翹著二郎腿,菸灰直接彈在墨綠色的絨布桌面上。
他眯著眼看我碼牌,嗤笑一聲:“李老闆,你這手法……跟誰學的?街邊擺殘局的老頭兒?”
阿泰慢條斯理地轉著籌碼,陰惻惻地接話:“怕是連老頭兒都不如。這手臭牌,我都看不下去了。”
刀疤臉劉穩最直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攬走贏來的籌碼,咧嘴露出滿口黃牙,衝著我說:“北邊來的就這點能耐?還高手?我呸!你那師父要是知道你這德行,怕不是得從墳裡氣活過來!”
我捏著牌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
牌桌上的空氣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無論我怎麼集中精神,怎麼變換策略,牌就像長了眼睛,總是繞著我走,往他們手裡鑽。
而師父教過我,眼力和手法同樣重要。
在看出來對方路數之前,絕對不能出千!
十萬籌碼,又輸出去五萬。
吳萊胡了一把“清一色帶槓”,贏得滿堂彩。他一邊收籌碼,一邊用誇張的語氣對阿泰說:“阿泰,你看看,這就叫輸錢又輸人。我還以為巖老闆請來個什麼人物,結果是個送財童子。”
阿泰冷笑,蒼白的臉上盡是鄙夷:“童子?怕是連童子都不如。我看他那師父,也是個上不了檯面的貨色,教出這種徒弟,估計自己也是個無名無姓的鼠輩。”
“砰!”
我手裡的牌重重拍在桌上。
包廂瞬間安靜下來。
巖察猜嚇得一哆嗦。
張小玲驚恐地看著我。
吳萊三人也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鬨笑。
“怎麼?輸急眼了?”刀疤臉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後合。
我緩緩抬起頭,看著他們三個。
之前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被阿泰那句“無名無姓的鼠輩”徹底點燃,化作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
辱我師門?
蘇九孃的名字,在江湖上沉寂太久了。
久到這些阿貓阿狗,都敢往上面踩一腳了。
我盯著他們一張張囂張得意的臉。
“你,剛才說什麼?”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阿泰被我盯得有些發毛,但依舊強撐著冷笑:“我說你是個沒師門的野……”
我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賭桌上,身體前傾,目光如刀,死死盯住他們三人:
“牌,不用這麼玩了。”
“我們賭點別的。”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用我這條命,賭你們三個人的——六隻手!”
“譁——”張小玲猛地站起來。她衝過來抓住我的胳膊,“阿寶弟弟!你瘋了!不賭了!我們不賭了!茶山的代理權我不要了!我們走!現在就走!”
我輕輕推開她的手,目光依舊死死鎖在對面的三人身上:“玲姐,這事關師門聲譽,不能退。”
我提高音量,聲震整個包廂:“就問你們三個,敢,還是不敢?!”
“千門規矩,頭可斷,血可流,師門臉面不能丟!今天要麼我死在這兒,要麼,你們留下手滾蛋!”
包廂裡死一般的寂靜。
巖察猜張大了嘴。曼珠端著新接的茶水站在門口,臉色慘白。
吳萊、阿泰和刀疤臉都被我這突如其來的瘋狂賭注震住了。
我看著他們三個臉上那副又驚又疑的德行,心裡冷笑。
這幫雜碎,根本不懂什麼叫師門尊嚴。
民國二十六年,天津衛有個老千,叫譚三爺。
那時候天津衛魚龍混雜,各路人馬都在碼頭討生活。譚三爺,四十來歲,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手上功夫很硬。他師父是“鬼手”劉,在北方千門裡算是一號人物。
那天晚上,“聚賢賭坊”裡燈火通明。
譚三爺陪著他師父在賭牌九。
桌對面是個日本浪人,叫佐藤,帶著幾個憲兵隊的跟班。
佐藤手氣很旺,連贏了好幾把,就開始得意忘形。
酒勁上來後,佐藤把贏的籌碼往桌上一推,指著劉老爺子的鼻子罵。
他說中國千術都是偷師日本的,說劉老爺子是騙子,還說千門的祖師爺就是個賊。
賭場裡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劉老爺子。老爺子氣得臉色發白,但礙於日本人勢大,沒敢吭聲。
這時譚三爺站了出來。
他沒說話,直接撕下自己長衫的一角,咬破手指,用血寫了四個字:以命證道。
他把血書拍在賭桌上,對佐藤說:“賭命。”
佐藤先是一愣,隨後獰笑起來。
他以為譚三爺在虛張聲勢。
譚三爺讓人拿來一副特製的牌,叫“生死籤”。十張牌裡,只有一張畫著紅圈是死籤,其餘都是生籤。
規矩很簡單:兩人輪流抽牌,抽到死籤的當場自盡。
賭場老闆想勸,被日本憲兵用槍頂了回去。
佐藤仗著有日本人撐腰,答應了。
他先抽。
手在牌堆上猶豫片刻,抽出一張。翻過來一看,正是一張死籤。
佐藤的臉瞬間慘白。他想反悔,憲兵們也把槍栓拉得嘩啦響。
譚三爺看著他們,突然拿起賭桌上的短刀,二話不說就往自己大腿上捅去。這一刀捅得極深,血噴湧而出,濺了佐藤一臉。
“這一刀,算我替你挨的。”譚三爺臉色慘白,但站得筆直,“下一簽,你抽還是我抽?”
佐藤嚇傻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哆哆嗦嗦地拿起刀,剁掉了自己的右手,然後像狗一樣爬出了賭場。
譚三爺拖著血淋淋的腿,對全場人說:“千門子弟可以死,但不能丟祖師爺的臉。”
這事後來傳遍了江湖。
有人說譚三爺傻,為一句閒話賭上性命。但真正門內的人都知道,他守住了千門最後的臉面。
這就是為什麼,今天有人辱我師門,我必須討個說法。
千門的規矩,從來都是用血寫的。
師門尊嚴,重於泰山。這道理,今天我要用血,教給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