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江湖代有才人出(1 / 1)
我們跌跌撞撞地在竹林裡跑了不知多久,直到完全聽不到身後的打鬥聲。
我扶著竹子大口喘氣,後背和胸膛的傷口火辣辣地疼。
張小玲癱坐在地上,頭髮散亂,衣服被樹枝劃破了好幾處。
她抬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那個老人家...他會不會...”
我望著來路的方向,竹林深處靜悄悄的,只有風聲。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震得地面都在顫抖。緊接著,一道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
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著火光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
“墨老,走好。”我聲音沙啞,“這份情,我李阿寶記下了。他日必當為您立碑修墓,讓江湖人都知道,墨七爺是條真漢子。”
張小玲愣愣地看著我:“那個人...到底是誰?”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算是我四分之一個師父。”
“四分之一?”張小玲不解,“這怎麼算的?”
我笑了笑,沒解釋。想起當年在東北,墨老只教了我三個月暗器手法,卻讓我受益終身。這事說來話長。
“快走吧。”張小玲拉著我的袖子,“他一個人可能攔不住那麼多人。”
我卻站著沒動。
“你不甘心吧?”我看著張小玲的眼睛,“竹樓可能還在運作,那些姑娘可能還在受苦。”
張小玲咬緊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也不甘心。”我望向那片還在燃燒的竹林,“墨老用命換我們逃生,我們就這麼跑了,對不起他。”
“那你想怎樣?”張小玲問。
“先安葬墨老。”我沉聲道,“然後,端了竹樓那個魔窟。”
張小玲倒吸一口涼氣:“你瘋了嗎?就我們兩個,還都帶著傷...”
“先去墨老說的獵戶木屋。”我打斷她,“從長計議。”
我們沿著竹林小路往東走。我每走一步,後背都像針扎一樣疼。張小玲攙著我,她的手臂也在發抖。
約莫走了三里地,果然在竹林深處看到一間小木屋。屋子很舊,門板上都是裂縫,但還算結實。
我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濃烈的獸皮和菸草味撲面而來。屋裡點著油燈,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大漢正坐在火塘邊擦槍。
他穿著獸皮坎肩,胳膊粗得像樹幹,臉上有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嘴角。
聽見動靜,他頭也不抬,繼續擦著那把雙管獵槍。
“請問...”我扶著門框喘氣,“是墨老讓我們來的。”
大漢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冷笑一聲:“墨七舍了命,就救回來你們這兩個廢物?”
張小玲臉色一白,我按住她的胳膊。
“我們確實欠墨老一條命。”我挺直腰板,儘管後背疼得鑽心,“但現在不是論這個的時候。等我傷好一些了,自然會去報仇。”
大漢終於抬起頭,眼睛像鷹一樣銳利。他打量著我們滿身的血汙和傷痕,嗤笑道:“就你們這德行,還想找巖察猜報仇?”
他起身從牆角拎起一桶水,\"嘩啦\"一聲潑在我們面前:“洗乾淨再進屋,別把血弄髒我的地板。”
我和張小玲對視一眼,默默蹲下身子清洗傷口。冷水激得我直打哆嗦,但神志清醒了不少。
洗完進屋,大漢扔過來兩個幹饃:“吃完了滾蛋,我這兒不留閒人。”
我接過乾硬的饃饃,點了點頭:“等傷好些了,我們馬上就走。”
那大漢眯著眼打量我,突然轉身掀開地板的一塊木板,從裡面取出一個陶罐。他開啟罐子,一股刺鼻的藥味立刻瀰漫開來。
“躺下。”他朝木板床努努嘴,對張小玲說,“丫頭,用這個給他上藥。”
張小玲猶豫著接過藥罐,我默默趴到床上。當藥膏抹上傷口時,一股灼燒感瞬間竄遍全身,我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愣是沒吭一聲。
大漢有些意外地挑眉:“倒是條漢子。這金瘡藥是我用山蠍和斷腸草配的,烈的很,尋常人早就哭爹喊娘了。”
我緩過一口氣,額頭已經佈滿冷汗:“比起墨老為我們做的,這點疼算什麼。”
“呵,”大漢嗤笑一聲,坐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可惜啊,再能忍也是個懦夫。墨七拼了老命換你們逃生,你們倒好,躲在這小木屋裡。”
“我不是逃跑。”我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我會回去報仇。如果巖察猜還活著,那麼我就要殺了他!不僅要殺了巖察猜,還要端掉整個竹樓。”
大漢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拍著大腿哈哈大笑:“就憑你?一個毛頭小子,帶著個丫頭片子?你知道竹樓有多少打手嗎?知道背後牽扯多少勢力嗎?”
張小玲忍不住開口:“我們可以想辦法...”
“閉嘴!”大漢猛地拍桌,震得藥罐都在晃,“小丫頭懂什麼?那是要吃人的地方!”
我撐著手臂坐起來,直視著他的眼睛:“墨老教過我,有些事明知不可為,也要為之。竹樓不除,還會有更多姑娘遭殃。這個險,我非冒不可。”
屋裡陷入沉默,只有油燈噼啪作響。大漢盯著我看了許久,突然仰天大笑,笑聲震得屋頂簌簌落灰。
“好!好!”他用力拍著我的肩膀,“你小子對老子胃口!我叫胡大山,和墨七有過命的交情。這個忙,我幫定了!”
他轉身從床底拖出個木箱,裡面整齊擺放著獵槍、砍刀,還有幾包火藥。
“養好傷,老子帶你們幹票大的!”他眼中閃著兇光,“也讓那些雜碎知道,這山裡到底誰說了算!”
三里之外。
硝煙尚未散盡,焦黑的竹林如同鬼域。
墨七靠在一截燒焦的竹子上,胸口插著三把斷刀,鮮血染紅了灰布長衫。他望著天邊漸白的曙光,嘴角竟帶著釋然的笑意。
四周橫七豎八躺著二十多具屍體,都是巖察猜的精銳手下。
地面被炸出數個深坑,斷肢殘骸散落一地。
巖察猜倒在五步外,左臂齊肩而斷,右眼血肉模糊。
他掙扎著想爬起,卻嘔出一口黑血。
“墨...墨七...”巖察猜嘶啞著聲音,“你這個...瘋子...”
墨七輕笑一聲,聲音雖弱卻清晰:“巖老闆...你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小看了江湖人的血性...”
他艱難地抬起右手,從懷中摸出半塊玉佩。玉佩被鮮血浸透,上面刻的“九”字卻愈發清晰。
“九娘啊...”墨七望著玉佩,眼神溫柔,“當年你說...我墨七做事太過狠辣...遲早要遭報應...”
他劇烈咳嗽幾聲,血沫從嘴角溢位:“今日...我這條命...換兩個後生的生路...總算...對得起你了罷...”
巖察猜發出不甘的低吼:“你以為...這樣就能毀了我的基業?”
墨七突然朗聲長笑,笑聲震落竹葉上的血珠:“江湖代有才人出...我墨七今日雖死...但種子已經種下...巖察猜...你且看著...這滇南的天...遲早要變!”
說罷,他猛地將玉佩按在胸口,用盡最後力氣高呼:“蘇九娘!我墨七這輩子...不負江湖不負卿!”
聲音在焦竹林中迴盪,驚起數只寒鴉。
墨七的頭緩緩垂下,雙眼依然圓睜,嘴角帶著傲然的笑意。
巖察猜掙扎著爬向墨七,獨眼中充滿怨毒。他伸出完好的右手,想要奪取那半塊玉佩。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玉佩時,墨七的手突然落下,正好壓在他的手上。冰冷僵硬的觸感,讓巖察猜打了個寒顫。
“死了還要礙事!”巖察猜怒吼著甩開墨七的手,卻因動作太大牽動傷口,再次吐血倒地。
晨光越來越亮,照在這片修羅場上。
墨七的屍身挺立在焦竹旁,如同永不倒下的豐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