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黑木令(1 / 1)
車頂之上,寒風凜冽。
那飛賊頭目站穩身形,與我隔著幾步距離對峙。
藉著微弱的雪光,我得以更清楚地打量他
他身著夜行衣,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面容算不上英俊,但線條硬朗,眉骨很高,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像是雪原上獨行的狼。
他手中那柄短刃,形制有些奇特,似刀非刀,似劍非劍,長約一尺二寸,刀身狹直,閃爍著幽冷的寒光,顯然不是凡鐵。他持刀的姿勢也很獨特,並非尋常的握法,而是三指虛扣,食指輕貼刀背,透著一種隨時可以變化招式的靈巧。
“朋友,”我率先開口,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飄忽,“腳下留情,車頂溼滑,別為了些許錢財,把命丟在這荒郊野嶺。”
他聞言,嘴角扯起一個略帶譏誚的弧度:“哼,乾的就是刀尖舔血的勾當,亂世下,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話音未落,他動了!
這一次,他的身法更加清晰可見!
只見他腳尖在積雪上輕輕一點,身體彷彿沒有重量般飄然而起,並非直線衝來,而是如同風中落葉,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瞬間便到了我側面!
手中短刃無聲無息地刺向我肋下,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好高明的輕功!
這絕非普通飛賊能有的身法,絕對是得了盜門真傳的“踏雪無痕”之類的頂尖輕身術!
我心中凜然,不敢怠慢,腳下生根,腰馬合一,使出一招“老樹盤根”,穩住下盤,同時手臂如鞭,一記“烏龍擺尾”橫掃而出,格開他的短刃。
“鐺!”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
我手臂微麻,暗贊對方腕力驚人。
一擊不中,他身形借力旋轉,如同陀螺,短刃划向我的下盤,招式連綿不絕,如同水銀瀉地!
我則施展出沉穩的拳法,或格或擋,或擒或拿,與他在這方寸之地、險惡環境下游鬥。
我們時而貼近,拳腳相交,發出沉悶的“砰砰”聲;時而分開,藉助車頂的弧度滑行,尋找下一次攻擊的機會。
一次激烈的對撞後,我倆各自退開,微微喘息,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氤氳。
他的眼神中,除了兇狠,更多了一絲棋逢對手的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好硬的功夫!”他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腕,“能有你這般身手的,不多見。”
“閣下也不差,”我沉聲道,“關西盜門的‘燕子三抄水’和‘柳葉刀法’,你已得其中三昧。何必用來做這無本買賣?”
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冷笑道:“哼,倒是有些眼力。既然知道我是盜門中人,就該明白,盜亦有道!我們取財,亦有規矩!不該拿的,分文不取;該拿的,拼了命也要拿到!”
就在這時,我腳下踩到一塊結冰的鉚釘,猛地一滑,身體頓時失去平衡,向後仰去!這可是在火車頂上,一旦摔下去,非死即傷!
電光火石之間,那飛賊頭目眼中兇光一閃,本能地就要搶攻!他的短刃已經揚起!但就在刃尖即將及體的剎那,他硬生生止住了攻勢,手腕一翻,變刺為拍,用刀面在我胸口輕輕一按,助我穩住了身形,同時他自己借力向後飄開,再次拉開距離。
我站穩腳跟,心中波瀾起伏。剛才那一瞬間,他完全可以趁機重創甚至殺了我,但他沒有。
“為何收手?”我盯著他問道。
他冷哼一聲,扭過頭去,似乎有些不自在:“趁人之危,非好漢所為!我馮七雖然乾的是刀頭舔血的營生,但還不屑於用這種下作手段!”
他自報家門“馮七”,帶著幾分江湖人的磊落。
“看你路子,不是尋常練家子。報個萬兒吧?哪條道上的?免得傷了自家人。”
我心中對此人評價更高了幾分,抱拳道:“馮七兄是條漢子!在下李阿寶,藍道,水路謀生。今日之事,或許真有誤會。你們要找何物?或許我能幫上忙,何必刀兵相見?”
馮七聽到“李阿寶”三個字,身體猛地一震,霍然轉頭,目光如電般射向我,之前的些許緩和瞬間消失無蹤。
“李阿寶……河州李阿寶?”他一字一頓地問道,聲音冰冷刺骨。
“正是。”
“哈哈哈!”馮七突然發出一陣悲憤般的冷笑,笑聲在雪夜裡顯得格外蒼涼,“好!好一個李阿寶!真是天意!讓我馮七在此撞見你!”
他猛地踏前一步,短刃再次直指我,殺氣瀰漫開來,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濃烈!
“李阿寶!你可知道,我家小姐,對你下了最高階別的‘黑木令’!”
他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盜門上下,凡遇河州籍、藍道中人李阿寶,無須稟報,無須求證,格殺勿論!生死勿論!”
我心頭巨震,如遭雷擊!
盜門大小姐?
格殺勿論?這得是多大的仇怨?
“馮七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與貴門小姐素未謀面,何來如此深仇大恨?”我急聲問道,這突如其來的殺身之禍,讓我必須弄清楚緣由。
馮七眼神複雜地看著我,有恨意,似乎也有一絲掙扎,但他最終咬牙道:“黑木令下,從無冤屈!我只知奉命行事!李阿寶,納命來吧!”
他不再多言,身形再次暴起……
車廂內,恐慌如同濃霧,幾乎要讓人窒息。
在靠近車廂中部的一個角落裡,一個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蜷縮著,瑟瑟發抖。
他身材瘦弱,穿著一件不合身的、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臉色蒼白,眼神四處飄忽,充滿了無助和恐懼。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粗布縫製的、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小布袋,雙臂死死箍著,彷彿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的異常緊張引起了正在快速搜刮財物的飛賊的注意。
一名臉上帶疤的飛賊,在搶完旁邊一位旅客的金戒指後,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立刻鎖定了這個與眾不同的年輕人。別人是護著口袋、錢包,而這小子,卻像護崽的母雞一樣護著那個破布袋!
“那小子!你懷裡藏的什麼?拿出來!”刀疤飛賊厲聲喝道,提著刀大步逼近。
年輕人嚇得渾身一僵,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非但沒有交出布袋,反而猛地將布袋更緊地摟在胸口,如同驚弓之鳥般,轉身就想往人堆裡鑽。
他這反應,無異於不打自招!
刀疤飛賊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意識到這布袋裡必有貴重之物!他立刻朝同伴打了個唿哨,指著那年輕人喊道:“老三!盯住那小子!他懷裡有貨!”
被稱為“老三”的飛賊正在車廂另一頭翻找行李架,聞聲立刻扭頭,身形如同獵豹般敏捷,幾個起落便從擁擠的過道中穿行而來,與刀疤飛賊形成了合圍之勢。
年輕人見前後去路被堵,更是驚慌失措,竟然爆發出驚人的力氣,猛地撞開身邊一個嚇呆的旅客,不顧一切地朝著車廂另一端、也就是我和馮七搏鬥的車頂下方方向跑去!他腳步踉蹌,卻速度不慢,顯然是被逼到了絕境。
“想跑?!”刀疤飛賊獰笑一聲,與老三一左一右,疾步追上。他們的腳步在混亂的車廂裡異常穩健,顯然受過特殊訓練,懂得如何在顛簸和人群中保持平衡和速度。
年輕人沒跑出幾步,就被地上散落的行李絆了一下,向前撲倒。就在他摔倒的瞬間,出於本能,他揮舞雙手想要保持平衡,一直死死抱在懷裡的那個粗布布袋,終於脫手飛了出去!
“啪嗒!”
布袋落在過道中央,口子鬆散開來。
藉著旁邊旅客掉落的手電筒滾落時恰好照亮的光線,車廂裡附近的人都清晰地看到——從那布袋裡滾出來的,赫然是一個約莫拳頭大小、在微弱光線下閃爍著暗金色光芒的佛頭!
那佛頭雕刻精細,面容慈悲莊嚴,雖然沾了些灰塵,但那股沉靜古樸的氣息,以及那即便在昏暗光線下也難掩的、非尋常金屬所能有的光澤,都昭示著它的不凡!
“佛頭!”刀疤飛賊驚呼一聲,“是它!找到了!快搶過來!”
老三反應更快,一個箭步上前,伸手就向地上的佛頭抓去!
那年輕人見狀,竟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勇氣,發出一聲嘶啞的嚎叫,如同護犢的野獸般,不顧一切地撲倒在地,用身體死死壓住了那個佛頭,同時伸手想要將其重新攬入懷中!
“找死!”老三怒罵一聲,抬腳就狠狠踹向年輕人的後背!
……
而車廂內,一直閉目養神、彷彿置身事外的驚門老道,在佛頭滾落、金光微現的那一剎那,閉合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