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啞巴身死(1 / 1)
火車在經歷了那場驚心動魄的雪夜劫難後,終於有驚無險地駛入了終點站——河州。
當熟悉的、帶著北方乾燥塵土氣息的空氣湧入鼻腔,當站臺上嘈雜的鄉音和“河州站”三個略顯斑駁的大字映入眼簾時,我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才算真正落了地。
這一趟滇南之行,波詭雲譎,血雨腥風,如今總算踏上了自己的地盤。
列車停穩,人流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湧向出口。
我和張小玲隨著人潮走下火車,踏上了堅實的水泥站臺。陽光有些刺眼,這裡一切都充滿了粗糲的北方生活氣息。
在擁擠的人流中,我無意間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位在火車上始終氣定神閒的驚門老道。
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中山裝,提著那個舊布包,步履從容地走在前面,很快便消失在出站的人海中。
他也在河州下了車?
是巧合,還是……我心中微動,但並未深究,江湖相逢,各有緣法。
走出出站口,喧囂的市聲撲面而來。
九十年代的河州火車站廣場,如同一個巨大的集市。各種攤販吆喝著,拉客的三輪車、麵包車司機扯著嗓子招攬生意,提著大包小包的旅客行色匆匆。
我和張小玲在廣場邊緣停下了腳步。
分別的時刻到了。
張小玲轉過身,臉上又掛起了那副帶著幾分戲謔的笑容,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她故意嘆了口氣,用誇張的語氣說:“唉,到地方啦!寶爺,這一分開,也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再見到您這尊大佛了?可別回了你的溫柔鄉,就把我這共過生死的苦命人給忘到腦後去呀!”
我笑了笑,知道她又在假裝吃醋、插科打諢,便順著她的話說:“忘不了。你這張嘴,想忘都難。”
她“噗嗤”一聲樂了,隨即神色稍稍正經了些,看著我,很認真地說:“寶爺,說真的,謝謝你。謝謝你幫我……幫我妹妹報了仇,了了我最大的心願。也謝謝你,信得過我,把茶山那麼大一攤子事,交給了玉甩,也算是給了我們這些從那裡出來的人,一條能抬頭走路的活路。”
我擺擺手,語氣平和:“不用謝我。你幫我的,一點也不少。沒有你在巖察猜身邊周旋,沒有你傳遞訊息、裡應外合,事情不會這麼順利。茶山交給玉甩,是因為她有能力,也是最好的選擇。這都是你應得的。”
張小玲點了點頭,眼神有些閃爍,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輕笑:“好啦,江湖兒女,不說這些肉麻話了。總之,寶爺,以後有用得著我張小玲的地方,捎個信兒,刀山火海,絕不推辭!”
“一樣。”我鄭重地點了點頭,“保重。”
“保重!”張小玲也收斂了笑容,抱了抱拳,標準的江湖禮節。
沒有過多的依依惜別,我們互相點了點頭,便轉身,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匯入了河州街頭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背影很快便被淹沒,如同兩滴水,融入了江湖這片大海。
分別了張小玲,我獨自一人,沿著熟悉的街道,朝著金河區的方向走去。
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許,離家越近,心頭那份久違的期待便越發清晰。
穿行在車鈴叮噹的腳踏車流和偶爾駛過的“黃面的”之間,路過飄著香氣的熟食店和喧鬧的錄影廳,聽著沿街店鋪裡傳出的《小芳》或《愛情鳥》的歌聲,感受著這座北方城市蓬勃而又略顯混亂的活力。
終於,拐進那條熟悉的巷子,看到了那扇熟悉的大門。院子裡,似乎傳來了徐晴雪焦急的指揮聲,好像在吩咐夥計整理貨物。
我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
所有的奔波、廝殺、算計,在這一刻,彷彿都暫時遠去了。
我回來了。
我輕輕推開虛掩的大門,邁步走了進去。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只是牆角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盡,枝幹虯結地伸向冬日湛藍的天空。幾個夥計正忙著將一箱箱貨物搬進廂房,徐晴雪背對著門口,穿著一件時興的米白色羽絨服,牛仔褲,馬尾辮利落地甩在腦後,正指著地上的幾個箱子,語氣又快又急:
“哎呀!這箱茶葉放東邊庫房!跟那些雲貴來的分開放!張超你長點記性!上次就搞混了……還有那箱瓷器,輕拿輕放!說你呢阿虎!毛手毛腳的……還有這批新式麻將機……”
她的話音未落,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指揮的動作頓住了,然後,猛地轉過身來。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慢了下來。
陽光正好,灑在她有些驚訝的臉上,將她臉頰上細微的絨毛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暈。她那雙總是神采奕奕的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間,先是愣住,隨即瞳孔微微放大,難以置信的光芒一點點亮起,像是夜空中驟然炸開的煙花。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沒能發出,只是那雙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汽,亮晶晶的。
院子裡忙碌的夥計們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阿虎、張超、陳瑤……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都轉向門口,先是寂靜,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寶哥!”
“是寶哥回來了!”
“寶爺!您可算回來了!”
阿虎第一個扔下箱子直接衝了過來,激動得差點絆了一跤。張超也咧著嘴傻笑,搓著手不知該說什麼好。陳瑤則捂著嘴,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而我,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站在院子中央的身影。
徐晴雪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她只是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彷彿要將我整個人看進骨子裡去。
過了好幾秒,她才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點嗔怪:
“還知道回來啊?我還以為你被滇南的山水給迷住了,捨不得……”
她的話沒說完,因為我已經幾步跨到了她面前。她剩下的話語戛然而止,只是仰頭看著我,眼圈更紅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有些冰涼的手。她的手微微顫了一下,卻沒有掙脫。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帶著善意的、激動的笑容看著我們。阿虎甚至悄悄對張超使了個眼色,示意大家別出聲。
“事情辦完了,就回來了。”我看著她,笑著說道。
徐晴雪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溼意逼了回去,反手用力握緊了我的手,彷彿生怕我再跑掉一般:“回來就好……餓不餓?廚房還溫著湯……”
這一刻,院子裡陽光暖融,久別重逢的喜悅瀰漫在空氣中,所有的風雨似乎都已遠去。
眾人簇擁著我和徐晴雪進了堂屋,七嘴八舌地問著滇南之行的種種,氣氛熱烈而溫馨。
徐晴雪忙前忙後地給我倒熱茶,拿毛巾,眼裡的笑意就沒斷過。
院子裡重逢的喧鬧漸漸平息,熱茶的白霧在冬日乾冷的空氣中嫋嫋升起。
徐晴雪坐在我身旁,嘴角帶著掩不住的笑意,正絮絮叨叨地說著我不在時金河會所裡發生的瑣事,哪個夥計毛手毛腳打碎了花瓶,哪批貨差點被對頭截胡又被她想辦法搶了回來……言語間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
阿虎、張超、陳瑤等人也圍坐在一旁,聽著我簡略說起滇南之行的驚險,不時發出驚歎。氣氛溫暖而融洽,彷彿外間的所有風雨都被隔絕在這小小的院落之外。
然而,在這片祥和之中,我注意到阿虎的眼神裡始終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不像張超那樣完全沉浸在重逢的喜悅裡,也不像陳瑤那樣單純地為我的平安歸來而高興,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膝蓋,眉頭微鎖,似乎有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
終於,趁著徐晴雪起身去添茶水的間隙,阿虎湊近了我一些,聲音壓得很低,臉上的笑容也徹底消失了:
“兄弟,有件……有點邪門的事,得跟你稟報一聲。”
我放下茶杯,看向他:“什麼事?直說。”
阿虎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眼神裡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色:“南門……南門啞巴,栽了。”
“栽了?”我眉頭一皺。
南門啞巴,手下聚著一幫亡命徒,勢力不小。此人雖然啞,但心狠手辣,是個難纏的角色。
“怎麼回事?栽在誰手裡了?”我沉聲問道。能讓南門啞巴“栽了”,對方來頭肯定不小。
阿虎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寒意:“不是栽在誰手裡……是,是被連根拔了!就在前天晚上,他城南那個老窩,被人給端了!啞巴和他手下最能打的幾個兄弟,全折在裡面了,一個沒跑出來!”
我心裡咯噔一下。連根拔起?南門啞巴經營多年,巢穴戒備森嚴,手下亡命之徒眾多,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就被悄無聲息地端掉?
“誰幹的?訊息準確嗎?”我的神色嚴肅起來。河州地界上,能有這種實力和手段的勢力,屈指可數。
難道是……
阿虎搖了搖頭,臉上也滿是困惑和後怕:“邪門就邪門在這兒!沒人知道是誰幹的!現場乾淨得嚇人,除了血,幾乎沒留下什麼像樣的線索。官府的人去看過了,說是江湖仇殺,但一點頭緒都沒有。手法……太利落了,根本不像尋常幫派火併。”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個更讓人心驚的細節:“最怪的是,據最早發現現場的人說,院子裡……好像沒什麼激烈打鬥的痕跡。就像是……就像是啞巴他們根本沒來得及反抗,就被人給抹了脖子。”
這話讓我後背升起一股寒意。
南門啞巴和他那幾個核心手下,都是刀頭舔血過來的悍匪,警惕性極高,身手也不弱。
什麼樣的對手,能讓他們連像樣的反抗都做不出來,就被一鍋端了?
這絕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殺!
這分明是專業、且實力碾壓式的清除!
除非……
能在他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殺掉他們。
還有一個可能。
那就是,對方是他們所熟悉的人。
河州的水,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變得更深、更渾了。
“寶哥,”阿虎憂心忡忡地看著我,“這事太蹊蹺了。啞巴這一倒,城南那塊肥肉立馬成了無主之地,現在各方勢力都盯著呢,眼看就要亂套。而且……能幹出這種事的主兒,藏在暗處,是敵是友都不知道,我這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我點了點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南門啞巴的死,不僅僅是一個地頭蛇的覆滅,更像是一個訊號,一個宣告河州即將迎來巨大變局的訊號。
一股暗流,已經開始洶湧。
“知道了。”我沉聲道,“讓兄弟們最近都警醒點,約束好手下,暫時別摻和城南的事。另外,想辦法,再仔細查查啞巴那邊,看看最近他有沒有接觸過什麼特別的人,或者惹上什麼不該惹的麻煩。”
“明白!”阿虎鄭重應下。
阿虎走後,我緩緩看向遠方。
那是城北的方向。
要門的勢力,現在就屬南門的啞巴,和北門的陳九斤勢力最為強大。
啞巴一死。
最大的受益者是誰?
無非是陳九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