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祭奠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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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河會所和賭場的日常運轉很快重新步入正軌,有徐晴雪坐鎮,阿虎、張超等人各司其職,一切井然有序。

但我心裡清楚,南門啞巴的暴斃,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河州水面上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正在悄然擴散,暗流洶湧。

我將自己關在書房裡,面前鋪開一張簡陋的河州勢力草圖,指尖蘸著茶水,在上面緩緩劃過,開始覆盤眼下錯綜複雜的局面。

“要門”之中,瘸腿張自從得了醉八仙后,便如人間蒸發般徹底退隱,再無音訊,算是徹底退出了江湖這口大染缸。如今,河州地面上,真正還能稱得上“要門”大旗的,就只剩下陳九斤和剛剛覆滅的南門啞巴。

而現在,啞巴一死……

我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代表陳九斤的位置上,心頭豁然開朗,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冰冷的寒意。

陳九斤,已然一家獨大!

以前啞巴在城南,雖然與陳九斤時有摩擦,但好歹能形成一種微妙的牽制,讓陳九斤不敢肆無忌憚地擴張。如今,這唯一的掣肘消失了。以陳九斤的野心和手段,吞併啞巴留下的地盤和勢力,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屆時,他的勢力將膨脹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地步,真正成為河州地下世界說一不二的巨擘。

我恍然領悟到,不知不覺間,陳九斤已經成了一個我絕對得罪不起的人物。

以前或許還能憑藉一些手段和運氣與他周旋,但現在,形勢已然不同。

與他正面衝突……無異於以卵擊石。

“必須穩住他,至少暫時不能讓他把矛頭對準我們金河。”我喃喃自語,目光變得深邃。

眼下,要死死壓制北門,或許才是保全之道。

如何表明立場?

我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關於啞巴喪事的簡報上。

有了!

我立刻召集阿虎、張超等人,沉聲吩咐:“以南門啞巴也是河州一方豪雄為由,以我們金河會所的名義,廣發訃告,號召河州地面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三日後,都去城南啞巴的舊堂口,參加他的靈堂祭拜,送他最後一程。”

阿虎有些不解:“寶哥,啞巴跟咱們沒啥交情,就憑之前圍剿謝韜,何必給他這麼大臉面?”

我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說:“人死債消。更重要的是,這不是給啞巴臉面,是給活人看的。我們要讓所有人看到,我們金河,懂規矩,重道義。”

張超反應快些,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還有,”我補充道,“以我的名義,親自去關帝廟請幾位真正有德行的高僧,為啞巴做法事,超度亡魂。場面要做足,香火錢我們出。”

“明白了,寶哥,我這就去辦!”阿虎雖然還有些迷糊,但執行命令毫不含糊。

主意既定,我立刻讓張超找來上好的宣紙和筆墨。我親自執筆,斟酌字句,寫下了兩份截然不同的帖子。

第一份是廣發河州各路勢力的訃告式請柬,用的是江湖口吻,語氣沉痛而大氣:

​​敬告河州諸位同仁:​​

​​驚聞南門啞巴兄不幸罹難,遽然離世,山河同悲!啞巴兄雖與我等或有齟齬,然其盤踞河州多年,亦是一方豪傑,江湖翹楚。今英魂遠去,令人扼腕。​​

​​為表江湖道義,送英魂最後一程,謹定於三日後(二月十八)午時,於城南舊堂口設靈致祭,略備薄酒素齋,為啞巴兄超度亡魂。​​

​​懇請河州地面諸位朋友、同仁,撥冗蒞臨,共襄此舉,以全我江湖同道之誼。​​

​​金河會所李阿寶頓首再拜​​

這帖子既點明瞭啞巴的身份,又巧妙地將過往恩怨歸於“或有齟齬”,重點突出“江湖道義”和“送英魂最後一程”,姿態做足,給足了所有人面子,也點明瞭這是我李阿寶主持的場面。

第二份,則是送往關帝廟,延請高僧的正式請柬,言辭更為恭敬莊重:

​​謹呈關帝廟戒律大師慧鑑:​​

​​冒昧叨擾,伏惟海涵。今有河州故人南門啞巴,身遭不測,暴斃而亡。其生前雖行事乖張,然亦是一條性命,魂靈無依,漂泊無著。​​

​​弟子阿寶,不忍見其曝屍荒野,魂靈難安。素聞寶剎高僧大德,佛法精深,慈悲為懷。故斗膽懇請大師慈悲,派遣德行兼備之長老大德,於三日後駕臨城南陋室,設壇誦經,超度亡魂,令其早登極樂,解脫苦海。​​

​​所需香燭花果、供養齋糧,一應由弟子備辦,不敢勞煩寶剎。唯願佛法普照,度化幽冥。​​

​​虔誠信士李阿寶謹具​​

這份請柬,將自己放在“信士”的位置,言辭懇切,理由充分,給足了關帝廟面子,也顯示了對法事的重視。

河州各方勢力,無論心裡怎麼想,明面上都不得不給這個面子。

兩封帖子由手下人迅速謄抄多份,分頭送出。

果然,帖子一發,立刻在河州引起了不小的反響。

無論是出於好奇、觀望,還是不得不給金河會所這個新晉勢力一個面子,各方反應都頗為積極。

安排妥當一切細節後,我靠在辦公椅上,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連日來的奔波和此刻的殫精竭慮,讓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書房裡只亮著一盞檯燈,光線在堆滿檔案的桌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推開。

徐晴雪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走了進來,腳步很輕。她看到我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忙完了?喝點咖啡提提神吧。”她把咖啡放在我手邊,濃郁香醇的氣味立刻瀰漫開來。然後,她繞到我身後,一雙溫熱柔軟的手輕輕按上了我的太陽穴,力道適中地揉按起來。

我舒服地嘆了口氣,沒有睜眼,任由她指尖的溫熱驅散一些疲憊。“剛回來就讓你看到我這副樣子。”

我自嘲地笑了笑。

徐晴雪的手法很輕柔,聲音也帶著嗔怪:“你還知道啊?一回來就關在書房裡,跟打仗似的。真當自己是鐵打的?這麼熬下去,不怕哪天突然猝死了,留下我們這一大攤子人怎麼辦?”

她的話裡帶著關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我握住她的一隻手,輕輕捏了捏,笑道:

“沒辦法,樹欲靜而風不止。啞巴這一死,河州這潭水就更渾了。不把前後左右想清楚,怎麼帶大家走下去?為了你們,我可不敢鬆懈。”

聽到我的話,徐晴雪沉默了一下,按摩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她從後面輕輕環抱住我的肩膀,將臉頰貼在我的後頸上,聲音變得很低,很柔,帶著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皮膚:“阿寶……真是辛苦你了。”

這一刻,書房裡很安靜,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聲。檯燈的光線將我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咖啡的香氣和她身上淡淡的、好聞的皂角清香。

我放鬆地靠在她懷裡,感受著這份難得的寧靜和依靠。過了好一會兒,我彷彿不經意間,輕聲問了一個盤旋在心頭已久的問題:

“晴雪,”我頓了頓,聲音平靜,“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不經營賭場了?”

這話問得突然,我感覺到身後徐晴雪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她環抱著我的手臂微微收緊,抬起頭,有些愕然地看著我的側臉:“不經營賭場了?”她的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阿寶,你怎麼突然這麼想?賭場……賭場可是我們金河的立身之本啊!沒了賭場的進項,這麼多兄弟怎麼養活?這河州地面上,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要是沒了這份威懾和財力,我們……我們該何去何從?”

她的反應在我意料之中。

賭場帶來的巨大利潤和隨之而來的勢力,確實是金河會所能在河州站穩腳跟的關鍵。

放棄它,無異於自斷臂膀。

我笑了笑,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上,語氣有些飄忽:“只是……突然覺得,這條路,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打打殺殺,提心吊膽的日子……有些倦了。”

我沒有把話說完,也沒有深入解釋。

這只是我一個模糊的、尚未成型的念頭,連我自己都還沒想清楚下一步該怎麼走。

徐晴雪看著我,臉上的愕然漸漸褪去,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她用力抱了抱我,聲音清脆而有力:

“阿寶!我不管你怎麼想,也不管將來要做什麼!反正,只要你決定了,無論你是要繼續開賭場,還是要改行去賣大碗茶,我徐晴雪都跟著你!無條件支援你!”

她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沒有追問原因,沒有分析利弊,只有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支援。

我心頭一暖,反手拍了拍她環在我胸前的手背,沒有再多說什麼。有些路,需要慢慢想,有些人,值得緊緊依靠。窗外夜色深沉,但書房內,因為身邊人的這句話,彷彿亮起了一盞小小的、卻足夠溫暖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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