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靈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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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午時,城南啞巴的舊堂口。

白色的帷幔在微風中輕輕飄動,黑色的“奠”字透著一股沉沉的死氣。

堂內香菸繚繞,燭火搖曳,將肅穆與悲涼交織在一起。

那口厚重的柏木棺材停在靈堂正中,棺蓋敞開著。

我作為主祭人,站在靈前最靠近棺材的位置。

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棺內——南門啞巴那張經過縫合卻依舊猙獰可怖的臉上。

幾處致命的傷口被粗大的針線勉強連在一起,皮肉外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

他雙目圓睜,即使被整理過,也殘留著臨死前的驚駭與不甘。

看著這張臉,我心中五味雜陳。

雖然與他分屬不同陣營,甚至有過摩擦,但畢竟都是河州地面上討生活的人。

更重要的是,我們之前也曾因為一些原因站在一起過。這份算不上恩情的人情,我一直記著。如今見他落得如此悽慘下場,一股物傷其類的悲涼和難以言說的憤怒悄然湧上心頭。

以啞巴的身手,尤其是他那神出鬼沒、堪稱一絕的輕功,河州地面上,能如此乾淨利落將他置於死地,且讓他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的勢力……屈指可數。

我強壓下心頭的波瀾,面色沉靜,上前一步,將三炷清香點燃,恭敬地插入靈前的香爐中,對著棺材深深三鞠躬。心中默唸:“啞巴兄,一路走好。這份人情,我李阿寶記下了。若有機會,定會查清真相,還你一個公道。”

這時,關帝廟請來的三位高僧已然就位。

為首的一位老僧,白眉垂頰,面容枯槁卻眼神澄澈,身披大紅金線袈裟,手持拂塵,帶領兩位中年僧人,在靈前設下香案。老僧盤膝坐下,敲響面前的木魚。

“咚……”

一聲清越的木魚聲,彷彿敲碎了靈堂內所有的雜音和私語。

老僧閉目,開口誦經。

聲音不高,卻異常渾厚蒼勁,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彷彿能直達幽冥: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是《往生咒》。

梵音嫋嫋,伴隨著另外兩位僧人低沉而有韻律的誦經聲和清脆的引磬聲,在靈堂內迴盪。那聲音莊嚴肅穆,帶著一種悲憫眾生的力量,彷彿要洗滌亡魂的罪孽,超度其前往西方極樂。原本還有些躁動不安的靈堂,在這誦經聲中,漸漸變得無比安靜。

繚繞的香菸,彷彿成了連線陰陽的橋樑。

誦經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結束後,老僧緩緩睜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我。

我上前一步,雙手合十,躬身行禮:“有勞大師,辛苦諸位法師了。”

老僧微微頷首,聲音平和:“阿彌陀佛。施主慈悲為懷,廣結善緣,超度亡魂,亦是功德一件。恩怨如露亦如電,皆作如是觀。”

他的話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尋常佛理。

我再次道謝,命人奉上早已備好的豐厚香火錢。

老僧也不推辭,坦然收下,便帶著弟子退到一旁靜坐。

這時,賓客開始陸續上前祭拜。

梨園的班主張月樓帶著幾個臺柱子來了,他穿著深色長衫,面容肅穆。見到我,他拱手低聲道:“寶爺,義氣!”眼神中帶著讚許。他身邊跟著的青衣名角小青也對我微微頷首。

緊接著,蘭香茶社的張小玲也到了。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旗袍,不施粉黛,更顯清麗。她上前焚香祭拜後,走到我身邊,輕聲說:“寶爺,節哀。你這麼做,是對的。”

她指的是我為對頭操辦喪事之舉。

河州地面上其他有頭有臉的人物,碼頭的把頭、車行的掌櫃、一些商鋪的東家……也都陸續到場,上香、致意,靈堂內人來人往,卻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安靜,氣氛凝重而微妙。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彷彿在等待一個最重要的角色登場。

果然,將近午時三刻,靈堂外傳來一陣騷動。

只見陳九斤在一眾心腹手下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綢緞長衫,腰間繫著麻繩,一進靈堂,目光便直勾勾地落在棺材上。

緊接著,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陳九斤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了幾下,突然毫無徵兆地“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哭聲悲切,涕淚橫流,彷彿死了至親骨肉一般。

他踉蹌著撲到棺材前,雙手扒著棺沿,探身看著啞巴的遺容,哭得渾身顫抖:

“啞巴兄弟!我的好兄弟啊!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啊!嗚嗚嗚……咱們兄弟這麼多年,雖說有時候拌幾句嘴,可那都是自家兄弟鬧著玩啊!你怎麼就……怎麼就捨得撇下哥哥我先走了啊!你讓我以後找誰說話去啊!嗚嗚嗚……”

他哭得情真意切,一把鼻涕一把淚,聲音嘶啞,感染力極強,讓靈堂裡不少人都為之動容,甚至有人也跟著抹起了眼淚。

哭了半晌,他彷彿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我,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淚汪汪地看著我,聲音哽咽著,用帶著濃重鼻音的、無比尊敬的語氣喊道:

“寶爺!寶爺!您老人家也在!您回來了就好!您看看……您看看我這啞巴兄弟……他死得冤啊!您走才沒多久,他就遭受了這無妄之禍,多謝寶爺!多謝您老人家主持公道,給我這苦命的兄弟操持這麼大場面,送他最後一程!九斤……九斤代啞巴兄弟,謝謝您了!”

我不動聲色,輕輕拍了拍他抓住我胳膊的手,語氣平和地安撫道:“九斤,節哀順變。人死不能復生,啞巴兄若在天有靈,也不願見你如此傷心傷身。先上柱香,讓他安息吧。”

陳九斤這才彷彿被勸住,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抽噎著,在手下遞上香後,鄭重其事地給啞巴上了香,又對著棺材作了三個揖,這才被手下攙扶著,到一旁坐下,依舊時不時發出壓抑的啜泣聲。

靈堂內,誦經聲再起,香菸繼續繚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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