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殘酷的江湖(1 / 1)
冗長而壓抑的喪禮流程終於走完。
我以主祭人的身份,最後對著靈柩三鞠躬,算是送啞巴最後一程。隨後,我轉向堂內尚未散去的各方勢力頭面人物,沉聲告誡:
“諸位,啞巴兄的死,是個警鐘。河州地面,怕是要起風浪了。大家各自回去,務必約束好手下,擦亮眼睛,近期行事都謹慎些,切莫惹禍上身。”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神色凝重地拱手告辭。
靈堂內很快變得空蕩起來,只剩下幾個收拾殘局的金河會所夥計,以及瀰漫不散的香燭和紙錢氣味。
陳九斤也站起身,帶著他那幫手下,臉上依舊掛著未乾的淚痕,走到我面前,恭敬地抱拳:“寶爺,喪事辛苦您了。要是沒什麼吩咐,九斤就先告退了,手底下還有一堆爛攤子要收拾。”
我看著他這副惺惺作態的樣子,心頭一股無名火起,冷冷地開口叫住了他:“九斤,站住。”
陳九斤腳步一頓,轉過身,臉上堆起謙卑的笑容:“寶爺,您還有何指示?”
我盯著他的眼睛,目光銳利如刀,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冷嘲熱諷:“陳葵的死,你就真的一點風聲都沒聽到?一點苗頭都沒察覺?”
陳九斤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閃過一絲慌亂,但立刻被他用擦眼淚的動作掩飾過去,他帶著哭腔道:“寶爺!您這話可真是冤枉死九斤了!啞巴兄弟出事,我也是剛剛才知道,悲痛欲絕啊!我……我從哪裡能知道原因啊?”
“不知道?”我冷哼一聲,向前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現在河州地面上,是個人都看得明白!啞巴一死,最大的受益者是誰?誰的地盤能一夜之間擴張大半?誰又能真正的一家獨大?!”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得陳九斤臉色驟變,冷汗瞬間就從額頭滲了出來。
他連連擺手,身體都不自覺地矮了三分,語氣惶恐至極:
“寶爺!寶爺!您可千萬別這麼說!折煞九斤了!沒有您當年的提攜,哪有我陳九斤的今天?我陳九斤就算有再大的本事,那也是寶爺您手下的兵,是您的左膀右臂啊!寶爺說什麼就是什麼,九斤絕無二話!這家……這家誰獨大,那也是寶爺您說了算!”
他這話說得極其卑微,幾乎是在表忠心了,將姿態放到了最低點。
我冷眼看著他這番表演,心中厭煩更甚。
這種口蜜腹劍的把戲,我見得多了。我懶得再跟他虛與委蛇,揮了揮手,像是驅趕蒼蠅一般,厭棄地道:“滾吧!”
陳九斤如蒙大赦,連忙躬身:“是是是!九斤這就滾!寶爺您受累,改日九斤一定在醉仙樓擺一桌最好的,給您接風洗塵!”
他帶著手下,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離開了靈堂。
就在他一隻腳剛要邁出門檻的時候,我盯著他的背影,突然又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入他的耳膜:
“陳九斤。”
陳九斤渾身一僵,猛地停住腳步,惶恐地回頭。
我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徹骨:“你給我聽好了。啞巴怎麼死的,我會查。若是讓我發現,這背後有你在搞什麼小動作……”
我頓了頓,目光如同實質般釘在他臉上,緩緩吐出最後幾個字:
“我一定第一時間,親手割下你的腦袋。”
陳九斤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汗如雨下,嘴唇哆嗦著,連連道:“不敢!不敢!九斤萬萬不敢!寶爺明鑑!明鑑!”
說完,他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消失在了門外。
看著空蕩蕩的門口,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和殺意。陳九斤的嫌疑最大,但目前沒有證據,動他只會引起更大的混亂。
眼下,有另一件事更讓我放心不下。
我沒有回金河會所,而是徑直出了啞巴這處已然搖搖欲墜的堂口,拐進了旁邊一條更顯破敗、狹窄的巷子。
巷子深處,有一間門臉極小、毫不起眼的鋪面,這裡,就是啞巴娘,陳婆婆的藥堂子。
我推開虛掩的木門,一股濃郁而苦澀的草藥味撲面而來。堂內光線昏暗,只有角落裡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陳婆婆正背對著門口,佝僂著身子,在一個小藥碾子裡不緊不慢地碾著藥材,發出“咕嚕咕嚕”的單調聲響。
整個藥堂裡,安靜得只剩下這碾藥聲。
她似乎沒有察覺到我的到來,依舊專注著手裡的活計。
我看著老人那單薄而平靜的背影,想起靈堂上她那反常的、令人心頭髮酸的平靜,心中不由得一緊。
我害怕,這個一輩子剛強、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婆婆,是把所有的悲痛都硬生生壓在了心底。
這種壓抑,比嚎啕大哭更讓人擔心。
我輕輕咳嗽了一聲,低聲道:“婆婆,我來了。”
陳婆婆碾藥的動作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只是用那蒼老而平穩的聲音,淡淡地應了一句:
“嗯。事情辦完了?”
我輕輕“嗯”了一聲,走到藥堂裡那張磨得發亮的舊木桌旁坐下,看著陳婆婆依舊不緊不慢搗藥的背影,低聲道:“辦完了。該來的人都來了,場面也算周全,送啞巴兄風風光光地走了最後一程。”
陳婆婆搗藥的動作沒有停,只是背對著我,用那聽不出悲喜的平穩聲音緩緩道:“有心了。老身……代葵兒,謝謝你。”她頓了頓,似乎輕輕嘆了口氣,“當年看來……沒白救你。”
我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又帶著暖意的笑容,語氣也柔和了些:“婆婆,您何止是救了我一次。當年在河北,我餓得快要昏死過去,要不是您偷偷塞給我的那個白麵饅頭,我可能早就成了路邊的凍死骨了。是兩命之恩。”
聽到“白麵饅頭”,陳婆婆搗藥的手微微滯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規律的“咕嚕”聲,蒼老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但很快便消散了,只是淡淡地應了一句:“陳年舊事,提它作甚。救人,是本分。”
藥堂裡再次陷入沉默。
我看著她佝僂卻異常平靜的背影,心中那股想要查明真相的衝動再次湧起,終於忍不住,沉聲問道:
“婆婆,啞巴兄……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您……難道就不想知道,這背後究竟是誰下的毒手?就不想為他討個公道嗎?”
我問出這話時,緊緊盯著她的反應。
然而,陳婆婆的反應卻出乎我的意料。
她緩緩停下了搗藥的動作,將藥碾子輕輕放在一旁,用一塊乾淨的溼布擦了擦手,這才慢慢轉過身來。
她的臉上,依舊是一片令人心酸的平靜。
那雙看盡了世事的眼睛裡,沒有仇恨,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太多的悲傷。
她看著我,搖了搖頭,
“阿寶,你的心意,婆婆明白。但婆婆只是個治病救人的大夫,一輩子沒沾過江湖事,也不想沾。”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這間堆滿藥材、充滿苦味的小小藥堂:“這裡,才是我的地方。外面那些打打殺殺、恩怨情仇,離我太遠了。”
“葵兒他……自己選了那條路。從他決定要在江湖上闖出名堂那天起,我就知道,這條路……註定是刀頭舔血,難得善終。今日你殺我,明日我殺你,冤冤相報,何時能了?如今他走了。是他的命數到了。”
她這番話,說得極其平靜,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我的心上。
我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安慰或者鼓動的話,在她這種近乎悲憫的平靜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陳婆婆不再看我,重新轉過身,拿起另一味藥材,準備繼續搗藥,彷彿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她最後輕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語:
“阿寶,別摻和了,回去吧,好好過你的日子。”
說完,她便不再言語,藥堂裡又只剩下那單調而規律的搗藥聲,一聲聲,彷彿在研磨著無盡的時光和難以言說的傷痛。
我站在原地,看著老人單薄而倔強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最終,我什麼也沒再說,只是對著她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然後默默地退出了這間充滿苦味和死寂的藥堂。
巷子外,陽光刺眼,市聲喧囂。
但我的心裡,卻比在靈堂時更加沉重。
陳婆婆的平靜,比任何痛哭和憤怒,都更讓人感受到江湖的殘酷和命運的無奈。
然而,就在我走出巷子不到十步遠的時候——
身後那間小小的藥堂裡,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
“砰!”
我的腳步猛地頓住,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湧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