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道與術(1 / 1)
青雲子說完那番關於驚門、風門千年淵源與當下紛爭的話,身影微動,似要離去,卻又在廟門口頓住腳步,迴轉半身,那雙澄澈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小友,”他緩緩開口,聲音平和,“觀你方才出手,路子極雜,南拳北腿,滇西詭步,甚至還有些粗淺的呼吸法門,都沾點邊。但核心的架子,應變的路數,倒是讓貧道想起一個……許久未聞的稱謂。你這一身駁雜功夫,莫非師承……千門?”
他語氣平淡,卻如驚雷般在我心中炸響。
千門。
他竟一眼看穿了我最根本的來歷!
雖然師父蘇九娘從不以千門正統自居,行事也天馬行空,但她傳我的根基,確實是源自千門的手藝!
我心中劇震,但臉上竭力保持平靜。
師父蘇九娘性子孤拐,最不喜旁人打聽她的根腳,也曾嚴令我不得輕易對外人提及她的名號。
我略一沉吟,拱了拱手,謹慎答道:“道長法眼如炬。晚輩確實學過些千門的手藝餬口。至於家師……她老人家閒雲野鶴,不喜俗務,名號不足掛齒,還望道長見諒。”
青雲子聞言,非但沒有不悅,反而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彷彿早有所料,撫須道:“無妨,無妨。高人行事,自是多有怪癖。能教出小友這般……嗯,獨具一格的弟子,尊師必定是位妙人。”
他話鋒一轉,不再追問師承,反而從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袖中,慢悠悠地摸出一枚磨得發亮、看似普通的銅錢。
他將銅錢託在掌心,遞到我眼前,臉上帶著一種孩童般的興致,問道:“小友,閒來無事,與老道賭一局如何?很簡單,猜這銅錢的正反。”
我一怔,不明白這深不可測的老道士為何突然有如此雅興。
猜銅錢正反?
這簡直是市井孩童的把戲。
我心中警惕,面上不動聲色:“道長想賭什麼?”
“不賭金銀,不賭財物。”青雲子搖搖頭,笑容平和,“只賭一個道理。你若贏了,老道便送你一句話。你若輸了,便聽老道囉嗦幾句,如何?”
我看了看他手中那枚普通的銅錢,又看了看他深邃難測的眼睛,點了點頭:“好。”
青雲子微微一笑,拇指輕輕一彈。
那枚銅錢便“嗡”地一聲輕鳴,旋轉著飛向空中,在破廟昏暗的光線下劃出一道閃爍的弧線。
隨後,他手掌一翻,穩穩地將銅錢接住,覆在手背之上,用另一隻手輕輕蓋住。
整個過程,他動作舒緩自然,沒有運用任何內力或手法,就是尋常人拋硬幣的動作。
“小友,猜猜看,是正面,還是反面?”青雲子看著我,目光平靜。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剛才銅錢在空中旋轉的軌跡、速度、角度……運用千術中最基礎的“聽風辨位”、“觀痕識跡”的技巧,大腦飛速計算。然
而,青雲子這一拋,看似隨意,卻毫無規律可循,銅錢旋轉得又快又急,難以捕捉確切的痕跡。
我凝神感應……
“正面。”我沉聲道。
青雲子微微一笑,緩緩移開蓋在上面的手掌。
果然!
銅錢安靜地躺在他手背上,朝上的,正是刻著“乾隆通寶”字樣的正面。
我心中微微一鬆,看來我的眼力和判斷沒錯。
青雲子看著銅錢,又看向我,點了點頭:“眼力不錯,心思也快。在銅錢落手的瞬間,憑藉旋轉的軌跡、光影的細微變化,乃至一絲微弱的氣息感應,判斷出正反。這是‘術’,是千門的本事,也是你應變機敏之處。”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深邃:“然而,小友可知,貧道在將這枚銅錢彈向空中之前,便已知道,它落下時,必定是正面朝上。”
我聞言,心中猛地一震!
提前知道?這怎麼可能?
除非他用了手法!
可我明明看得清楚,他拋擲的手法毫無花巧!
青雲子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慮,將銅錢輕輕拋起,又接住,淡然道:“非是手法。貧道並未在銅錢上做任何手腳,拋擲亦未用內力控制。貧道只是‘知道’它會正面朝上。此非‘術’,而是‘算’。”
“算?”我皺緊眉頭。
“不錯。”青雲子目光悠遠,彷彿在闡述天地至理,“驚門之道,不在於事情發生時的機變應對,而在於事情發生前的窺測推演。觀星移斗轉,察氣運流轉,辨人心微動,於無常中見有常,於混沌中定一數。貧道拋此銅錢,並非隨意,乃是在起手瞬間,已綜合此刻天光、微風、地氣乃至你我心念波動之細微影響,推算出它旋轉週數、落地角度之最大可能。故在它離手之前,結果已然註定。”
他看著我,目光澄澈:“人生亦是如此。世人往往如小友方才,事到臨頭,方全力應對,憑藉自身本領、機變,於電光火石間爭那一線生機。此乃‘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猛,值得敬佩。然,此終是‘術’的層面,是被動的應對。”
“而真正的‘道’,在於‘算’。在於風波未起之時,便窺見端倪;在於殺機未露之際,便洞察先機。不待身陷死地,早已預留生機;不待刀兵加身,早已化解無形。所謂‘善戰者無赫赫之功’,‘不戰而屈人之兵’,此乃上策。執著於臨危應變,縱是百戰百勝,亦不免心力交瘁,終有失手之日。若能於事先籌謀,洞察先機,則可趨吉避凶,行於坦途。”
青雲子的話語平和,卻如黃鐘大呂,重重敲擊在我的心頭。
我回想起自己這些年的經歷,無論是在河州與人爭勇鬥狠,無一不是事到臨頭,憑藉一股狠勁和機變強行闖關,每次看似贏了,實則驚險萬分,如履薄冰。
何曾有過真正的“先知先覺”,從容佈局?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對著青雲子深深一揖,誠心道:“多謝道長點撥!晚輩……受教了!此言如撥雲見日,晚輩以往,確是過於依賴臨機應變,陷於‘術’中而不自知了。”
青雲子微微頷首,臉上露出欣慰之色:“你能明白此理,便是緣法。不過……”
他話鋒微轉,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道理雖如此,然世間之事,詭譎莫測,縱是神機妙算,亦難免有漏算之時。有時,陷於死地,未必不是窺見生機之唯一途徑;置於險境,或能激發潛能,破而後立。
這其中的分寸拿捏,存乎一心心。‘算’與‘變’,‘道’與‘術’,並非截然對立,關鍵在於如何運用。”
他這番話,又將那玄妙的“道”拉回了紛繁複雜的現實。
我仔細咀嚼著他的話,若有所思。
半晌,我抬起頭沉聲道:“道長所言極是。‘算’是根本,可避禍於未萌。但‘變’是保障,可求生於絕境。晚輩見識淺薄,或許尚無法做到先知先覺,但既入此局,便唯有步步為營,於危機中尋機遇。不置之死地,又如何能窺見那真正的‘後生’之門徑?”
青雲子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撫須哈哈大笑,笑聲洪亮,在這破敗的廟宇中迴盪,充滿了暢快與讚賞:“好!好一個‘不置之死地,又如何能窺見後生’!妙極!看來老道今日這番話,倒是有些多餘了!小友心有乾坤,非常人也!哈哈哈哈哈!”
笑聲未落,他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已至廟門之外,只留下餘音嫋嫋:
“小友,好自為之!河州這場風波,或許正是你‘破而後立’之機!你我……後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