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下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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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局炸金花下來,大家打得還算規矩。

桌上的錢如同流水,在我、短褂漢子和年輕書生之間來回滾動。

有輸有贏。

但總體趨勢,我面前的錢在緩慢減少,而婦人面前。

卻以一種不顯山不露水的速度,穩穩地增加著。

我輸得不多,甚至偶爾還能小贏一把,但那種感覺卻越來越清晰。

這張桌子上的節奏,並不完全由賭運或簡單的膽色決定。

短褂漢子咋咋呼呼,輸贏都寫在臉上;年輕書生緊張兮兮,全靠運氣硬撐。

唯有那個婦人,自始至終,氣定神閒。

她不常下重注,但每次加註,時機都選得極準,要麼逼得對手在猶豫中棄牌,贏下可觀的底池,要麼就是在手握真正大牌時,引誘對手不斷加碼,最後一擊致命。

她看牌的動作很自然,指尖捻開,目光平靜掃過,看不出任何異常。

太穩了,穩得不像是在賭。

我開始將更多注意力從牌面轉移到她身上。

觀察她洗牌後手指擺放的習慣,發牌時手腕的角度,甚至是她目光掃過其他人面前扣著的牌時,那極其短暫的停留。

我發現,每當牌局中出現大牌,或者她即將做出關鍵下注時,她扶在膝上的左手食指,會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叩擊一下膝蓋。

很細微,幾乎難以察覺,但幾次下來,竟隱隱有些規律。

這只是一個極其簡單的習慣性動作。

她不需要像鬥地主那樣靠複雜的洗牌控制牌序,她依靠的是對牌的敏銳感知,對對手心理的精準拿捏,以及細微的控牌或記牌技巧。

她才是這艘船上真正的“定盤星”,短褂漢子和年輕書生,或許只是她用來混淆視線的幌子。

我之前以為看破了他們的鬥地主合謀,就能掌控局面,現在看來,還是小瞧了這運河上的水。

就在我又一次棄掉一手不大不小的牌,看著婦人微笑著收走底池時,船尾一直沉默搖櫓的楊老大,忽然咳了一聲。

他側過頭,古銅色的臉上帶著憨厚笑容,眼睛卻看著我:

“這位小老闆,手氣看來是轉了又轉啊。這炸金花是好玩,刺激,不過……”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桌上那堆錢,又落回我臉上,笑容依舊憨厚,但話裡的意思卻清晰得很,

“出門在外,圖個平安順遂。身上的路費,可得掂量著點花,別一時上了頭,把正經事耽擱了。差不多……就行啦。”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明白——他在勸我收手,提醒我這局不簡單,小心把本錢都摺進去。

我心中一動。

這楊老大跑船幾十年,眼力毒辣,他看出這牌局有貓膩了?

還是單純的好心提醒?

不管怎樣,這話是衝著我來的,帶著善意。

然而,還沒等我回應,那輸了不少、正心煩氣躁的短褂漢子猛地抬起頭,臉色陰沉,惡狠狠地瞪向船尾的楊老大,粗聲罵道:

“老不死的!搖你的船!瞎嗶嗶什麼?!我們打我們的牌,關你屁事!再多嘴,信不信老子把你扔河裡去!”

他語氣兇悍,顯然是真動了怒,也絲毫沒把這老船伕放在眼裡。

楊老大被他這麼一吼,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閃過一絲無奈,搖了搖頭,沒再說話,轉過身,默默地繼續搖他的櫓。

婦人彷彿沒聽見這場小衝突,依舊低頭整理著自己面前的籌碼,嘴角那抹溫和的笑意未曾改變。

楊老大被罵得噤聲,短褂漢子罵完,像是出了口惡氣,又惡狠狠瞪了我一眼,彷彿在說看什麼看。

我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冷笑一聲。

既然船把頭的善意提醒被堵了回去,既然這婦人深藏不露,既然這局停不下來……

那就接著玩。

不過,玩法得變一變。

在賭桌上,尤其是在面對一個看不透深淺的千手時,最忌諱的就是先露底牌,先出千。

我的原則是,等。

等對方先動,看穿她的路數,再後發制人。

這婦人穩如泰山,心理素質極佳,尋常的詐唬、加註恐怕難以逼她露出破綻。

得下套,下一個她不得不鑽,或者自以為看穿、實則踏入的套。

牌局繼續。

我刻意調整了策略,不再謹慎,時而兇猛加註,時而果斷棄牌,讓人摸不清我的牌路和底氣。

但是這不夠。

我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將她逼到不得不動用真本事,或者至少露出更多馬腳的機會。

機會很快來了。

新的一局,牌剛發下。

短褂漢子照例悶了五十。

年輕書生看牌後跟了一百。

輪到我,我沒有立刻看牌,而是用手指輕輕敲著面前扣著的三張牌,最後落在婦人臉上,

“這把……感覺不錯。”

“我覺著,牌應該不小。要不……咱們玩點刺激的?”

我頓了頓,然後緩緩推出籌碼:“我不看牌,悶……五百。”

五百!直接跳過了常規的幾十、一百的加註幅度!

這在小小的船艙牌局上,堪稱巨注!

短褂漢子倒吸一口涼氣,瞪大眼睛看著我:“兄弟,你瘋了?悶五百?”

年輕書生也嚇得手一抖,看著自己手裡估計不咋樣的牌,臉色發白。

婦人臉上的溫和笑容終於有了些許變化,她輕輕“哦?”了一聲,眼波流轉,在我臉上和那五百籌碼之間打了個轉,隨即綻開一個比之前更明媚幾分的笑容,帶著成熟女人撩人的風韻:

“小兄弟,火氣這麼旺?五百悶牌……這是要跟姐姐玩到底呀?”

“怎麼,大姐不敢跟?”我迎著她的目光,笑容不變。

“跟,怎麼不跟?”婦人輕笑,也推出五百,“姐姐今天就陪你玩到底,看看是你的感覺準,還是姐姐的運氣好。可別到時候輸得……連褲衩子都不剩哦。”

她說著,還故意飛了個媚眼。

短褂漢子咬了咬牙,看看自己手裡的牌,又看看桌上那迅速堆積起來的籌碼,最終一狠心:“媽的,跟!五百!”

年輕書生臉色慘白,掙扎半晌,還是扣了牌:“我……我不跟了。”

牌桌上,只剩下我、婦人、短褂漢子三人。

賭注已經超過一千五。

第二輪。

牌權在我。

我看著桌上那堆錢,又看看對面氣定神閒的婦人和臉色漲紅的短褂漢子,心一橫,再次推出一疊現金:

“繼續悶,一千。”

“一千?!”短褂漢子失聲叫道,眼珠子都紅了。

他看看自己手裡的牌,又看看那越堆越高的錢,臉上肌肉劇烈抽搐。

跟,風險巨大;

不跟,前面投的五百就打了水漂。

婦人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更加專注。

她沒有立刻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

“小兄弟,你這真是……不給自己留後路啊。”婦人嘆了口氣,搖搖頭,但手上動作卻不慢,也點出一千推了出去,“姐姐就喜歡你這樣的年輕人,有衝勁。跟了。”

短褂漢子看著我們兩人,額頭青筋直跳,最終,貪慾和僥倖心理壓倒了一切,他猛地一拍大腿:“操!跟了!老子就不信邪!”

賭注瞬間飆升到接近四千!

這已經遠超我們任何一個人面前現錢的總額。

年輕書生早已嚇得不敢出聲。

船尾的楊老大搖櫓的動作都慢了下來,側耳聽著這邊的動靜。

第三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盯著婦人:

“大姐,看來今天咱倆是要對上了。這樣……”我將面前剩下的所有錢,大約還有一千多,全部推了出去,

“Allin!我全部悶進!三千塊!就賭這一把!你敢不敢跟到底?!”

“三千!”

船艙裡一片死寂。

只有心臟狂跳的聲音。

短褂漢子徹底傻眼了,看著自己面前所剩無幾的錢,又看看我那堆小山似的籌碼,張了張嘴,最終像洩了氣的皮球,頹然扣上了自己的牌:“我……我不跟了。”

他選擇了保全最後一點本錢。

現在,牌桌上只剩下我和婦人,以及中間那堆積如小山、足以讓人眼紅的鉅額賭注。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個一直穩坐釣魚臺的女人。

婦人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坐直了身體,第一次用一種極其認真的目光,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我,彷彿要重新評估眼前這個“瘋狂”的年輕人。

她沒說話。

手指也不再摩挲膝蓋。

整個人的氣息都沉靜下來,像一口深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壓力巨大。

我緊緊盯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我知道,套已經下好了,誘餌已經丟擲。

現在,就看她咬不咬鉤,以及……怎麼咬。

終於,在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將近一分鐘後,婦人極其緩慢地吐出了一口氣。

然後,她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卻又在我隱隱預料之中的事。

她沒有去看牌。

而是伸出右手,在她自己面前那三張一直扣著的牌背上,從左到右,緩緩地……拂過。

動作很輕,很慢,就像在撫摸情人的肌膚。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出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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