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南派文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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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看牌。

是“讀”牌。

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極其古老隱秘的手法,透過指尖對牌背極其細微的凸痕、紋理、甚至油墨厚薄的感知,在不翻牌的情況下,讀出牌面的花色和點數!

這才是她真正的千術!

她根本不需要偷看。

她能在牌扣著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手裡是什麼牌!

她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真正冰冷的笑意。

她知道牌了。

而且,是足以碾壓一切的牌。

她抬起眼,看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絲貓抓老鼠般的憐憫。

“跟。”

婦人將自己面前所有的錢,一把推入池中。

賭注堆積如山。

短褂漢子緊張地吞了口唾沫,死死盯著桌子中央,眼神中是毫不掩飾的貪婪和狂熱。

現在,該我開牌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我的身上。

我迎著婦人勝券在握的目光,嘴角也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的左手伸向桌面,拿起那三張扣著的牌。

就在拿起的一瞬間,我的拇指和中指快如閃電地一搓一彈。

動作細微到了極致,快到肉眼根本無法捕捉。

在外人看來,這只是一個拿牌的尋常動作。

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把牌從桌上拿到手裡的動作。

“大姐,請。”我將牌扣在自己面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她先開。

婦人胸有成竹,不再廢話,她享受著這種掌控全場的快感,右手“啪”地一聲,將三張牌乾脆利落地翻開在桌上。

Q、J、10,三張鮮紅的紅桃。

同花順!

“我靠!”

短褂漢子和年輕書生同時失聲,眼中滿是震驚和狂喜。

這是炸金花裡頂了天的牌了!

四人的同花順,這幾乎是無敵的存在!

短褂漢子看向我的眼神,已經像是在看一個輸光了底褲、馬上就要跳河的傻子,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著這筆鉅款到手後該怎麼花了。

婦人靠在椅子上,雙臂環胸,好整以暇地看著我,溫和地開口,“小兄弟,該你了。”

我笑了笑,彷彿沒有看到她那足以讓任何賭徒絕望的牌。

我伸出食指,將我面前的第一張牌,不急不徐地推開。

K,黑桃。

婦人的眉毛幾不可查地微微一挑。

有點意思,一張K,但沒用了。

我推開第二張。

Q,黑桃。

“嗯?”

婦人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K、Q……如果下一張是A或者J,那也是同花順!

船艙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被抽乾了。

短褂漢子的呼吸聲變得粗重,眼珠子死死地盯著我面前最後那張扣著的牌。

年輕書生更是緊張得捏緊了拳頭,指甲掐進了肉裡。

我看著婦人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然後,輕輕地,用指尖推開了最後一張牌。

J,黑桃。

K、Q、J,黑桃同花順!

船艙內,空氣彷彿凝固了,時間都停滯了一秒。

死寂。

針落可聞。

只有那張黑桃J,靜靜地躺在那裡,牌面上的人像,彷彿在嘲笑著什麼。

我的同花順,剛好比她的同花順,大那麼一點點。

就是這一點點,卻是天堂和地獄的距離。

“不……不可能!”

死寂被一聲野獸般的咆哮打破。

短褂漢子猛地站了起來,他指著我,唾沫橫飛地破口大罵:“你他媽出千!這絕對不可能,哪有這麼巧的事,你肯定是換牌了!”

然而,與他的歇斯底里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個婦人。

她抬起了手,一個簡單的動作,制止了漢子的咆哮。

她的臉色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那份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驚濤駭浪。

她死死地盯著我,看了足足有十秒。

那是一種審視,一種評估,一種從獵人到獵物的身份轉換後,重新判斷對手實力的眼神。

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一起,對我行了一個禮。

這個手勢,外人看不懂,但在千門行當裡,卻有著明確的含義。

這是南派千門的“文手禮”,代表著“同道中人,點子扎手,風緊扯呼”。

意思是,我們是同一路人,今天是我看走了眼,踢到鐵板了,這事到此為止,咱們別再鬥下去了。

“住口。”婦人終於開口,聲音冰冷,是對那漢子說的。

漢子一愣,滿臉的憤怒和不甘,還想說什麼:“大姐!他……”

“我讓你住口!”婦人猛地轉頭,眼神銳利如刀,“輸不起嗎?輸不起就別上賭桌!滾一邊去!”

這一聲呵斥,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漢子渾身一顫,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瞬間蔫了下去,悻悻地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婦人重新看向我,臉上竟然擠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忌憚和敬畏的複雜神情。

她緩緩抱拳,衝我拱了拱手,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充滿了濃重的江湖味道:“原來是過了江的真龍,踩了我們這小泥鰍的船。是我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朋友,這局,我們認栽。”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認了輸,也點明瞭我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她用“我們”兩個字,直接把那漢子的魯莽行為也一併扛了下來,保全了最後的臉面。

這就是真正混江湖的女人,能屈能伸,拿得起,放得下。

我笑了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婦人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我剛剛拿牌的左手上,猶豫了片刻,才試探性問道:“不知閣下剛剛那神鬼莫測的換牌技巧,可是……滇南墨家的……‘觀音手’?”

她沒有說“千門絕技”,而是直接點出了一個具體的門派和姓氏。

滇南,墨七。

當這四個字從她口中說出時,我心裡微微一震,臉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她居然知道墨七的來路。

“觀音手?”我故作疑惑地挑了挑眉,“大姐,我聽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這人,就是運氣好罷了。”

婦人見我不認,也不氣惱,反而更加篤定了自己的猜測。

她苦笑一聲,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像是在解釋給我聽,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朋友,你就別瞞我了。你我都是吃千門這碗飯的,雖然路數不同,但根子上的東西,是瞞不了人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我們這路,算是南派千門裡的‘文派’,不主動換牌,靠的是眼力、記牌、算牌,還有心理揣摩,用話術和氣場壓人。我剛剛那手‘讀牌’,在我們‘文派’裡,已經算是頂尖的功夫了,靠的是指尖對牌背上細微瑕疵的感知,但終究是取巧,是‘讀’,不是‘造’。”

接著,她目光灼灼地看著我,語氣變得無比凝重:“而朋友你這一手,已經不是簡單的‘武派’飛牌換牌了。尋常的‘武派’手法,講究的是快,用快到極致的速度,在旁人眨眼的瞬間完成動作。但快,就一定有動作,有動作,就一定有跡可循。可你剛剛……”

她搖了搖頭,眼中滿是不可思議:“我死死盯著你的手,你根本沒有多餘的動作。從頭到尾,你只是把牌拿了起來。你的手沒有快到模糊,甚至可以說是從容不迫。但牌,就是變了。”

“這種藏術於無形,化神奇於腐朽的境界,根本不是尋常‘武派’能做到的。

這已經不是‘術’,而是‘道’了!”

“南派的武系中,能將換牌做到如此‘無相無跡’境界的,只有一個地方,一個家族——那就是早已隱世多年的一個姓墨的老人,江湖人稱墨七,和他那一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至高絕學,‘觀音手’!”

“傳說,墨家的‘觀音手’,練的根本不是手速,而是心。心不動,則手不動;心若動,則意在手動之前。其精髓在於‘融’,將換牌的動作,完美融入到‘拿牌’、‘摸牌’、‘洗牌’這些再正常不過的動作之中。

你明明看著他的手,卻根本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換了牌。因為他換牌的動作,和拿牌的動作,是同一個!就像剛才,你當著我的面,把牌換了,而我看到的,只是你把牌拿了起來,僅此而已。等到牌翻開,乾坤已定,鬼神莫測!”

“這門功夫,百年來,我們南派千門都以為只是個傳說,是前輩們杜撰出來激勵後人的故事。沒想到,我今天居然有幸,親眼見到了……”

婦人說到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看著我的眼神,再也沒有了半分敵意,只剩下純粹的,對一門技藝達到巔峰的敬畏和感慨。

我聽著她的話,心裡也不免有些波瀾。

她說的,八九不離十。

我的九位師父裡,第八位教我“配伍”之術的山民之後,我見的最後一位,就是蘇九娘帶我遠赴滇南深山,找到的墨七師父。

墨七師父當年是個極其沉默寡言的人,一天也說不了三句話。

他沒教我任何大道理,只讓我練一個動作——從桌上拿起三張牌。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

直到有一天,他讓我當著他的面,拿起桌上的三張牌,同時將袖中藏的三張牌換上去。

他說:“‘觀音手’的真諦,不在於換,而在於‘忘’。忘了你要出千,忘了你手中有牌,忘了對面有眼。你的心,只在‘拿牌’這一件事上。當你的心騙過了自己,你的手,才能騙過天下人。”

可惜……墨七已經徹底從世界上消失……

這婦人能從我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聯想到這麼多,絕非尋常角色。

不過,我依然不打算承認。

在這種地方,底牌露得越少,活得就越久。

我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然後看著她,慢悠悠地說道:“大姐,你說的這些故事,很精彩。不過,故事終究是故事。賭桌上,輸就是輸,贏就是贏,哪有那麼多道道。你說對嗎?”

說完,我不再理會她那複雜的眼神,開始慢條斯理地,當著他們三人的面,將桌上那堆小山般的錢,一張一張地,全部劃拉到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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