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莊家閒家與籌碼(1 / 1)
我結束通話電話,將手機扔在一邊。
緊繃的神經一放鬆,無邊的疲憊和劇痛便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我徹底淹沒。
我再也支撐不住,靠著冰冷的車身殘骸,緩緩地滑坐在地上。
我低頭,檢視著自己的身體。
我還活著。
這個認知,是我此刻唯一的慰藉。
我抬起頭,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這條僻靜的馬路死一般地安靜,只有遠處城市的光暈,在夜空中投下一片模糊的亮色。
我身體一僵,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裡空空如也。
我苦笑一下,放鬆下來。
我不能昏過去。
我一遍遍地告誡自己。
在這種地方失去意識,和自殺沒什麼區別。
我強迫自己睜大眼睛,努力分辨著黑暗中的每一個細節,耳朵則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
隨即從那個大漢身上,撿回那兩張小丑牌。
我身上的鋼牌已不足十張。
不能在浪費了。
時間,在痛苦的煎熬中,流逝得異常緩慢。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的街道盡頭,突然亮起了兩道刺眼的車燈。
那光芒穿透黑暗,直直地射了過來。
我眯起眼睛,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一輛紅色的轎車,像一團燃燒的火焰,朝著我的方向疾馳而來。
車子以一個漂亮的甩尾,穩穩地停在了距離我幾米遠的地方。
車門開啟。
先探出來的,是一把精緻的蕾絲花邊洋傘。
接著,一雙擦得鋥亮的小皮鞋,踩在了滿是血汙和汽油的柏油路上。
一個穿著哥特式洛麗塔裙的嬌小身影,從車上走了下來。
是沈一刀。
她撐著傘,緩步向我走來,高跟鞋踩在玻璃碎渣上。
但她的眼神,卻和這身裝扮截然相反。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她沒有先看我,而是目光冰冷地掃視著整個事故現場。
她的視線從撞成廢鐵的轎車,滑到死狀悽慘的司機,最後,落在了那個被我用鋼牌封喉的鐵塔大漢身上。
她走到大漢的屍體旁,用小皮鞋的鞋尖,輕輕踢了踢他那把掉落在旁邊的手槍。
然後她站起身,又繞著現場走了一圈,似乎在確認著什麼。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滑到了現場,停在了紅色轎車的後面。車上下來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他們戴著手套,面無表情,動作幹練地從後備箱裡拿出裹屍袋和專業的清理工具。
他們沒有和沈一刀有任何交流,只是在看到她點頭示意後,便開始高效地處理現場。
一個人負責處理屍體,另一個人則開始清理地面上的血跡和碎片。
整個過程,安靜得令人心悸。
做完這一切,沈一刀才終於走到我的面前,蹲下身。
“還能走嗎?”她開口問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我試著動了一下,鑽心的劇痛讓我倒吸一口冷氣。
我看著她,搖了搖頭。
她沒再多說,伸出那雙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的手臂,架住了我的胳膊。
“起來。”
我咬著牙,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她的身上,藉著她的力,一點一點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她攙扶著我,一步一步地,走向那輛紅色的轎車。
我被她塞進了副駕駛。
她繞到另一邊,坐上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車子調轉方向,很快便匯入了城市的車流,彷彿剛才那片血腥的修羅場,和我們再無關係。
車裡很安靜,只有平穩的引擎聲。
“楚幼薇那丫頭呢?”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啞著嗓子問道。
沈一刀目視前方,熟練地打著方向盤,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撕開包裝紙,塞進了嘴裡。
“我讓她去鄰市收幾筆賬,要幾天才回來。”
“這次的事,”我頓了頓,忍著痛,繼續說道,“別讓她知道。”
沈一刀轉過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棒棒糖的棍子在她嘴裡上下動了動。
“嗯。”她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
她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發出“啵”的一聲輕響。
“這多半是三叔的手筆。”她看著前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他的真名叫杜延年,道上的人都叫他杜三爺。這個殺手,是他從金三角請來的退役僱傭兵,只認錢,出手乾淨利落,是他的慣用風格。”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我收到訊息,你前腳剛上船,他後腳就知道了。這一出,既是給我一個下馬威,也是在試探你的斤兩。如果你死了,就證明我看走了眼,他會很開心。如果你活下來了……”
她再次將棒棒糖塞回嘴裡,含混地說道:“那他就會用更直接的手段,讓你死。”
“他的‘大世界’,現在在江省,是獨佔鰲頭。”她似乎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說,“他控制著整個江省七成以上的地下賭局,從碼頭工人的牌九攤,到富商的一擲千金,都在他的規矩下運轉。我現在還沒有和他正面扳手腕的實力。”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
她轉頭看著我,
“所以,你先養傷。等你傷好了,我給你一個小場子,你先從小場子做起。”
她補充道,“我需要你,像一條鯰魚一樣,去攪動江省這潭死水。慢慢和他們周旋,先學習這裡的規則,然後,再打破它。”
我沒有說話,只是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車子再次啟動。
-沈一刀將我送到了之前電話裡說過的那個地址,臨江小區,三單元402。
她把我從車裡拖出來,架著我,艱難地上了樓。
開啟門,一股乾淨的空氣撲面而來。這是一個很普通的套二公寓,但是打掃得一塵不染,冰箱裡塞滿了食物和飲料,客廳的茶几上放著一個嶄新的急救箱。
她把我扶到臥室的床上,我幾乎是立刻就癱軟了下去。
她沒有馬上離開,而是轉身走到客廳,片刻後,拿著一個牛皮紙的檔案袋走了回來,扔在了我的床頭。
“這裡面,是你要接手的那個場子的全部資料,叫‘紅運麻將館’。還有杜三爺手下幾個主要頭目的資訊,他們的地盤,他們的習慣,他們的弱點。”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裡的棒棒糖已經被咬得粉碎。
“養傷的時候,把這些,全都背下來。”
她說完,轉身就走。
“缺什麼自己打電話。”她走到門口,頭也不回地說道,“這幾天,別出門。醫生很快會過來給你處理傷口。”
“砰。”
門被關上了。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
我躺在柔軟的床上。
但我沒有休息。
我咬著牙,用手肘支撐著身體,一點一點地挪動,靠在了床頭。
我拿起那個檔案袋,撕開封口,將裡面的檔案倒了出來。
-第一頁,就是“紅運麻將館”的照片,破舊的門臉,看起來蕭條無比。
下面是它的財務報表,一塌糊塗。
我翻到後面,看到了杜三爺手下那幾個頭目的照片和資料。
笑面虎、瘋狗、過江龍……一個個鮮活而危險的人物,從紙上浮現出來。
我強忍著劇痛,一頁一頁地翻看著,試圖將每一個字都刻進我的腦子裡。
許久之後,我才放下檔案,拖著那條斷腿,掙扎著爬下床,一瘸一拐地走進了衛生間。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額頭上還帶著傷口凝固的血痂,渾身上下,都是一片狼藉。
我死死地盯著鏡中的那雙眼睛。
那裡面,沒有恐懼,沒有退縮,只有一片在絕境中燃燒的,冰冷的火焰。
我回想著今晚的那場搏殺,回想著我甩出那兩張小丑牌時的決絕。
那不是一次單純的賭博。
那是一次精密的計算。
我賭的,是他的輕敵,是他在優勢下的鬆懈,是我用連續的假動作,在他腦中構建出的錯誤判斷。
我賭贏了。
但下一次呢?
我緩緩地伸出手,觸控著鏡面上冰冷的倒影。
從我踏上江省這片土地開始,我就已經置身於一場巨大的賭局之中。
沈一刀是我的莊家,杜三爺是我的對手,而我,是那枚被推上賭桌的,最重要的籌碼。
我深吸一口氣,牽動了肋骨的傷口,一陣劇痛讓我幾乎站立不穩。
我扶著牆,慢慢地走回床邊,重新躺下,手裡,緊緊地攥著那份檔案。
這只是一個開始。
我知道,這一天,總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