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生死一局(1 / 1)
“嘩啦,嘩啦……”
那個臉色慘白的荷官,正用他那雙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的手,進行著洗牌。
嶄新的撲克牌在他手中,像一群受驚的蝴蝶,笨拙地翻飛、交錯。
每一個動作,都顯得僵硬而機械。他很想做得專業,但他做不到。
因為他知道,他現在洗的不是牌,是兩條人命。
整個賭場大廳,落針可聞。
那上百名黑衣打手,像一圈沉默的、黑色的山脈,將我們圍在中央。
他們是見證者,也是行刑者。
樓上,林茉被死死地按住,她不再哭喊,只是用一種絕望的眼神,看著我。
而我,只是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看著荷官的動作。
我渾身溼透,冰冷的雨水還在順著我的風衣下襬,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
那片水漬,正在慢慢地擴大。
我的身體是冰的。
但我的心,卻在燃燒。
德州撲克。
這個遊戲,我太熟悉了。
師傅蘇九娘曾說過,世上所有賭局,皆是人心的博弈。
而德州撲克,是所有賭局中,最能將人心剖開來看的一種。
它的規則看似簡單。
每個玩家發兩張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底牌”。
然後荷官會陸續發出五張公共牌,所有人都可以用自己的兩張底牌和五張公共牌,組合出最大的五張牌型。
牌型大小順序,從高到低分別是:皇家同花順、同花順、四條、葫蘆、同花、順子、三條、兩對、一對、高牌。
遊戲分為四個下注輪:
1.翻牌前:發完底牌後,第一輪下注。
2.翻牌圈:發出三張公共牌後,第二輪下注。
3.轉牌圈:發出第四張公共牌後,第三輪下注。
4.河牌圈:發出第五張公共牌後,最後一輪下注。
最終,所有下注輪結束後,依然沒有放棄的玩家,進行比牌,牌型最大者贏得所有籌碼。
但,這只是規則。
規則之下,是無窮無盡的偽裝、試探、恐嚇、計算和欺騙。
一個眼神,一個微小的動作,一次不合常理的下注,都可能隱藏著致命的資訊,或者,是致命的陷阱。
師傅教我千術,教我眼力,教我手法。
但她花最多時間教我的,是如何在賭桌上,殺死自己的情緒,變成一個純粹的觀察者和獵手。
今晚,我需要做到這一點。
荷官終於洗完了牌。
他將牌放在桌子中央,然後按照規矩,讓費四進行切牌。
費四沒有動。
他只是用那雙充滿了戲謔和殘忍的眼睛看著我,對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李老闆,你是客。你來。”
他想在每一個細節上,都表現出他的大度和掌控力。他要讓我感覺到,我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的劇本里。
我沒有客氣。
我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在那摞牌的中間,輕輕地搭了一下。
沒有多餘的動作。
“好了。”
荷官如蒙大赦,立刻將牌拿了回去,開始發牌。
第一張牌,滑過綠色的天鵝絨桌面,停在了費四的面前。
第二張牌,停在了我的面前。
第三張,費四。
第四張,我。
底牌,發完了。
我的心跳,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半拍。
我沒有立刻去看牌。
我先是看了一眼費四。
他正慢條斯理地,用戴著白手套的雙手,捏起了他的牌角。
他的動作很優雅,也很從容。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底牌是什麼,因為他相信,今晚的贏家,只能是他。
然後,我才低下頭,用左手,輕輕地蓋住我的牌,右手拇指,將牌角,掀開了一絲縫隙。
一張黑色的“8”。
梅花8。
我的心,沉了一下。一張中等牌,不好不壞。
我繼續掀開。
一張紅色的“8”。
方塊8。
一對8。
口袋對8。
在德州撲克裡,這是一個相當不錯的起手牌。
不算頂級,但潛力巨大。
只要公共牌裡再出現一張8,我就會組成“三條”,也叫“Set”。
那是一種極具隱蔽性,且強度極高的牌型。
我鬆開手,讓牌重新平鋪在桌面上。
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甚至刻意讓自己的呼吸,變得稍微急促了一點點,眼神裡,也流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失望。
這是一個陷阱。
我要讓費四以為,我的底牌,很差。
費四看完了他的牌。
他笑了。
那是一種非常自信的,志在必得的笑容。
然後,他將那兩塊代表著我和林茉生命的純金牌塊,用一根手指,輕輕地,全部推入了底池。
All-in。
翻牌前,直接All-in。
這是一種極其粗暴,極其不合常理的打法。
在正常的牌局裡,這通常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他拿到了最頂級的起手牌,比如一對A或者一對K,自信到足以碾壓一切。
第二,他在用自己全部的籌碼,進行一次瘋狂的偷雞,逼迫所有對手放棄。
但今晚,不是正常的牌局。
費四這麼做,只有一個目的。
他在用兩條人命的重量,來壓垮我的意志。
他甚至不屑於跟我玩什麼技術,他要用最野蠻的方式,告訴我,這場賭局,他說了算。
我看著他,也看著桌子中央,那兩塊冰冷的金牌。
“生”字牌上,倒映著水晶吊燈璀璨的光。
“死”字牌上,卻是一片陰影。
我該怎麼選?
跟注?
我只有一對8,如果他的底牌比我大,比如一對9,一對10,或者AK,AQ這些,我都會處於劣勢。
一旦跟注,我就再也沒有退路。
棄牌?如果我棄牌,按照一把定輸贏的規矩,我就輸了。
我和林茉,都會死。
我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
不對。
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費四這個人,極度自負,且控制慾極強。
他享受的,是折磨獵物的過程。
如果他真的拿到了一對A,他絕對不會這麼快就結束遊戲。
他會慢慢地,一輪一輪地加註,看著我在希望和絕望之間掙扎,最後再給我致命一擊。
他現在這麼做,恰恰說明,他的牌,可能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麼強!
他是在賭。
賭我不敢用兩條命,來接他這看似瘋狂的All-in。
我抬起頭,看著他。
“跟。”
我從嘴裡,吐出了這個字。
然後,我將面前那兩塊金牌,也緩緩地,推入了底池。
費四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捕捉到了。
他沒想到,我敢跟。
他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秒,但立刻又恢復了那種玩味的表情。
“有種!”他拍了拍手,“不愧是李阿寶。我越來越喜歡你了。”
他是在用言語,來掩飾他內心的那一絲波動。
我更加確定,我的判斷,是對的。
“荷官,發牌!”費四催促道。
荷官顫抖著,從牌堆頂上,拿出第一張牌,面朝下地放在一邊,這叫“銷牌”,是為了防止作弊。
然後,他迅速地發出了三張公共牌。
“啪,啪,啪。”
三張牌,被依次翻開。
黑桃A。
方塊K。
紅心8。
當看到那張紅心8的時候,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三條!
我用我的口袋對8,和公共牌裡的這張8,組成了三條8!
這在德州撲克裡,是絕對的強牌!
在這一刻,勝利的天平,已經向我這邊,發生了巨大的傾斜!
我的血液,開始沸騰。
我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混雜著緊張和不安的表情。
我甚至還故意,看了一眼樓上的林茉,眼神裡,充滿了掙扎。
我在演戲。
演一個底牌很小,卻在公共牌裡,意外地湊成了一對A或者一對K,看到了渺茫希望的賭徒。
費四的眼睛,像鷹一樣,死死地盯著我。
他看到了我的“表演”。
他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在他看來,公共牌裡的A和K,對他非常有利。
如果他的底牌裡,也有一張A或者K,那麼他就組成了“兩對”,這同樣是很大的牌。
而我,一個翻牌前就敢用爛牌跟注的“瘋子”,此刻看到公共牌面有A有K,自然會以為自己的一對A或者一對K,已經是最大的牌了。
他以為,他已經看穿了我。
“李老闆,看來,你的運氣不錯啊。”費四慢悠悠地說道,語氣裡充滿了嘲諷,“不過,別高興得太早。遊戲,才剛剛開始。”
翻牌圈結束。
因為我們雙方已經All-in,所以沒有下注輪。
荷官繼續銷掉一張牌,然後發出了第四張公共牌——轉牌。
那是一張黑桃Q。
公共牌面,變成了:黑桃A,方塊K,紅心8,黑桃Q。
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這張Q,是一張非常危險的牌。
它讓牌面,出現了“順子”的可能。任何人的底牌,如果是J和10,那麼他就組成了A-K-Q-J-10的“天順”!這是德州撲克裡最大的順子,足以碾壓我的三條8。
費四的底牌,會是J和10嗎?
機率極低,但並非不可能。
我的大腦,像一臺超級計算機,瘋狂地開始計算。
不,不對。
如果他真的是J和10,在翻牌前,他絕對不會那麼瘋狂地All-in。
J和10,雖然是連張,但在單挑局裡,面對任何一對口袋對,勝率都不足50%。
以費四的性格,他不會做這種沒有把握的賭博。
他一定不是順子!
但是,我的額頭上,還是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因為我意識到一個更可怕的問題。
我小看他了。
這個費四,他的賭術,絕不僅僅是心狠手辣那麼簡單。
他對於牌局的理解,對於人心的洞察,絕對是一流的。
他翻牌前的All-in,不僅僅是恐嚇,更是一個資訊陷阱。
他用一個極端的行動,徹底打亂了正常的牌局邏輯,讓我無法透過常規的下注行為,來判斷他底牌的強弱。
他就像一條毒蛇,把自己盤了起來,你根本不知道,它的頭,會從哪個方向咬過來。
光是在心裡博弈上。
他的實力,絕對不弱於墨七!
費四看到我的表情變化,笑得更開心了。
“怎麼了?李老闆。是不是覺得,有點不安了?”
他在用言語,對我進行持續的心理壓迫。
我沒有理他。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主動權,還在我的手上。
我的三條8,依舊是大機率獲勝的牌。
我不能亂。
只要最後一張河牌,不是J,不是10,我就有極大的贏面。
我閉上眼,做了一個深呼吸。
再睜開眼時,我的眼神,已經重新恢復了平靜。
“發牌。”我對著荷官說。
荷官看了一眼費四,得到允許後,再次銷掉一張牌。
然後,他伸出手,去摸最後一張,決定我們所有人命運的河牌。
他的手,抖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厲害。
整個賭場大廳,所有人的呼吸,彷彿都在這一刻,停止了。
時間,被無限地拉長。
“啪!”
第五張公共牌,被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是黑桃10。
公共牌面,最終定格為:黑桃A,方塊K,紅心8,黑桃Q,黑桃10。
順子。
A-K-Q-J-10的順子。
只要任何人的底牌裡,有一張J,他就能組成順子。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被抽乾了。
完了。
我的三條8,在這副公共牌面面前,變得一文不值。
我輸了。
“哈哈哈哈哈哈!”
費四那肆無忌憚的,充滿了勝利者姿態的狂笑聲,響徹了整個大廳。
他猛地站起身,張開雙臂,像一個君臨天下的帝王。
“李阿寶!你看到了嗎?這就是天意!連老天,都在幫我!”
樓上,林茉發出一聲絕望的悲鳴,身體一軟,癱倒在地。
周圍的黑衣人們,臉上也都露出了殘忍的笑容。
一切,都結束了。
我低著頭,看著桌面上的牌,身體不住地顫抖。
失敗的苦澀,和即將失去一切的絕望,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師傅……弟子,讓你失望了……
我真的,要死在這裡了嗎?
不!
就在我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最後一刻,一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劃破了我的腦海。
不對勁!
費四的反應,太不對勁了!
如果他真的拿到了J,組成了順子,他現在,應該是怎樣的表情?
他應該是狂喜,是得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亮出他的底牌,來享受我最絕望的,最痛苦的表情!
他會指著我,用最惡毒的語言,來嘲諷我!
但是現在呢?
他只是在狂笑,在宣洩。
他的動作,他的表情,都太誇張了!
像一個演員,在用力地,扮演一個勝利者!
為什麼?
他為什麼要演?
只有一個可能!
他沒有J!
他也沒有組成順子!
他和我一樣,也被這最後一張河牌,給嚇到了!
他現在,是在用他最擅長的,也是最後的武器——心理戰術,來對我進行最後的致命一擊!
他在賭!
賭我已經被這副牌面嚇破了膽!
賭我會在亮牌之前,就精神崩潰,主動認輸!
這一瞬間,我的大腦,豁然開朗。
所有的絕望和恐懼,都消失了。
我緩緩地,抬起了頭。
我看著那個還在狂笑的,像個瘋子一樣的費四。
我的臉上,慢慢地,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是一種,從地獄裡爬回來的人,才會有的笑容。
我的笑聲,很輕。
但,它卻像一把無形的利刃,瞬間切斷了費四的狂笑。
費四的笑聲,戛然而在。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你……你笑什麼?”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慌。
“我笑你。”
我緩緩地站起身,身體因為溼透而冰冷,但我的聲音,卻充滿了力量。
“費四,你的演技,很好。”
“但是,你演得,太過了。”
費四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亮牌吧。”
我伸出手,將我的兩張底牌,緩緩地,翻了過來。
梅花8。
方塊8。
三條8。
然後,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該你了。”
費四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他看著我的底牌,又看了看桌面上那致命的公共牌,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不甘。
他輸了。
他用盡了所有的心機和手段,卻在最後一步,輸給了我的心理素質。
“不……不可能……”
他失魂落魄地,癱坐回椅子上。
他的雙手,不受控制地,碰到了他的底牌。
兩張牌,被他無意中,翻了過來。
一張黑桃A。
一張紅心2。
他最大的牌,只是和公共牌組成了一對A。
在我的三條8面前,不堪一擊。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結果。
誰也想不到,這場看起來必輸無疑的賭局,竟然以這樣一種方式,發生了驚天的逆轉。
我贏了。
我看著面如死灰的費四,慢慢地,將桌子中央,那兩塊刻著“生”與“死”的金牌,收了回來。
然後,我抬起頭,看向了二樓。
“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