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過招(1 / 1)
杜三爺那佝僂的背影,最終消失在雲頂閣厚重的純銅大門之後。
他帶來的壓迫感卻並未隨之散去,反而像是沉重的鉛塊,融入了餐廳的空氣裡,籠罩著這個空無一人的巨大空間,壓得人幾乎無法呼吸。
“師父……那個老爺爺是誰呀?”
楚幼薇在我身後小聲地叫我,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我能清晰感覺到,她抓著我衣角的那隻小手,冰涼,還在無法控制的微微發抖。
我回過神來,轉過身,看著她那有些蒼白的小臉。
我望著杜三爺離去的方向,心中前所未有的複雜。
我知道,我面對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
他不是費四那種只懂得打打殺殺的莽夫,他是一座山,一座壓在濱海市所有人心頭,沉默了二十年的巍峨雪山。
跟這樣的對手博弈,一步走錯,就是萬劫不復。
可是,我卻沒有感到絲毫的害怕。
我甚至,笑了笑。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近乎於解脫的輕鬆笑意。
因為從這一刻起,我所有的迷茫,所有的不確定,都在他轉身離去的那一刻煙消雲散了。
我的目標前所未有地清晰,我的道路前所未有地明確。
我眼下,只有一個敵人,那就是杜三爺。
我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楚幼薇的腦袋,她的頭髮很軟,帶著一股淡淡的洗髮水清香。
“沒事。”我的聲音平穩而有力,足以安撫她那顆不安的心。“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
我拉著她,重新坐回到桌前。
滿桌的珍饈美味已經徹底涼透了。
“師父,我們還吃嗎?”楚幼薇小聲地問,她的大眼睛裡還殘留著驚魂未定的神色。
“吃。”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晶瑩剔透的東坡肉,放進她的碗裡,肉塊在碗裡微微顫動著。
“他請客,我們不能不給這個面子。”
我說得雲淡風輕。
楚幼薇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也拿起筷子,小口地吃了起來。
但她明顯食不知味,只是機械地咀嚼著,目光時不時地飄向門口的方向,彷彿那扇厚重的銅門後,隨時會再次走出那個可怕的老頭。
偌大的餐廳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安靜地吃著這頓氣氛詭異的飯。
那位叫張德海的總經理,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想必是去處理這場風波的後續,又或者,是去向他的主子請罪了。
半個小時後,我牽著楚幼薇離開了雲頂閣。
回到車上,她終於還是沒能忍住心中的疑惑。
“師父,那個老爺爺,他到底是誰啊?”她一邊繫著安全帶,一邊小心翼翼地問。“他看起來,好厲害的樣子。那個姓劉的壞蛋,好像很怕他,連他身邊的人都怕他。”
我發動汽車,沒有立刻回答。
黑色的轎車平穩地匯入城市的車流,窗外的霓虹燈一盞盞向後飛速退去,在車窗上拉出一條條絢爛的光帶。
“他啊。”我看著前方變幻的紅綠燈,淡淡地開口。“你不用知道他是誰,你只需要知道,在這座城市裡,有光的地方,就有他的影子。他不是天,但他能決定,什麼時候天晴,什麼時候下雨。”
楚幼薇被我這番話說得愣住了,她的大眼睛裡充滿了不解,顯然沒能理解我這番話裡,蘊含的真正含義。
但我沒有再解釋。
有些事情,她不需要知道。
這個丫頭的手,是用來握住陽光的,而不是用來觸碰那些,潛藏在城市陰影裡的,黑暗與骯髒。
我將楚幼薇送回了她的住處,叮囑她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亂想,然後獨自一人,驅車回到了四海集團的大廈。
我乘坐專屬電梯,直接去了頂層,費四那間已經被我鳩佔鵲巢的,巨大辦公室。
我讓所有人都離開,然後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那面幾乎佔據了整面牆壁的巨大落地窗前。
窗外,是濱海市璀璨如銀河的夜景。
萬家燈火,如繁星墜地,高樓林立,車水馬龍,構成了一幅,現代文明的,繁華畫卷。
我看著這座我即將要征服的城市,心中那股在雲頂閣被點燃的興奮,非但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平息,反而像是被澆上了熱油的火苗,愈演愈烈。
那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
那是一種獵人終於鎖定最終獵物的興奮。
我知道,杜三爺這樣的人,不屑於用綁架暗殺之類的下三爛手段。
那是費四那種只配在底層打滾的貨色,才會用的招數。
他就像一個真正的頂尖棋手,他會用陽謀,他會用規則,他會用他在這座城市,經營了二十年的,那張無形卻又無處不在的大網,將我一步一步,逼入絕境,然後,優雅的,將我徹底絞殺。
他今天在雲頂閣的出現,不是試探,是宣告。
是這位濱海的地下君王,在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告訴我。
遊戲,正式開始。
我走到那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緩緩坐下。
桌上,還擺著那張我之前畫過的,濱海市地圖。
我知道,杜三爺的棋,很快,就會落下。
而我,需要做的,就是接住。
然後,用盡全力,反擊。
果然,他沒有讓我等太久。
午夜十二點的鐘聲,剛剛敲響。
桌上的那部紅色內線電話,忽然,發出了一陣急促刺耳的鈴聲
我看著那個不斷閃爍著紅光的來電顯示,眼神平靜如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是陳戰的號碼。
我拿起電話,按下了擴音鍵。
“喂。”
“寶哥!出大事了!”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陳戰,焦急,這和他白天向我彙報工作時,那個冷靜沉穩的形象,判若兩人。
“說。”我的聲音,依舊只有一個字,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剛才,就在剛才,侯三給我打電話了!”
侯三。
這個名字,我有點印象。
他是濱海市最大的,高檔酒水供應商。
整個濱海,所有上點檔次的娛樂場所,酒吧,會所,KTV,甚至包括我剛從費四手裡拿到手的那些賭場,百分之八十的洋酒和紅酒,都由他獨家供應。
可以說,他一個人,就捏住了整個濱海市夜生活的命脈。
“他說什麼了?”我淡淡地問。
“他說……”陳戰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艱澀和憤怒。“他說,從今天開始他要,斷掉我們所有場子的,酒水供應!所有!寶哥!不光是咱們剛接手的,費四留下的那十幾個場子,就連我們自己原先的幾個酒吧,也全部都斷供!”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陳戰的聲音愈發急促,像是一頭被困住的野獸在憤怒地咆哮。
“我問他到底是什麼意思!我跟他說,我們可以加錢!在原來的價格上,加三成都行!可他根本不聽!態度強硬得跟塊石頭一樣!就翻來覆去一句話,說我們的生意,他不敢做!他惹不起我們背後的人,更惹不起,讓他斷供我們的人!”
“寶哥,這下麻煩大了!沒有酒水,我們的場子等於直接癱瘓了一半!那些來消費的客人,來夜場就是為了喝酒尋開心的,沒酒喝誰還來?用不了三天,我們的人心就散了!”
“這他媽的,到底是誰,在背後搞我們?”陳戰在那頭,憤怒的,低吼著。
然而,這還不是結束。
電話那頭,陳戰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變得更加沉重,甚至,帶上了一絲絕望。
“寶哥,比斷酒更麻煩的事情,也來了。”
“就在侯三打電話給我之後不到十分鐘,遠東科技的王經理也給我打了電話。他說,因為我們公司,存在‘嚴重的信用風險’,他們要單方面,終止和我們的,所有維修保養合同。”
遠東科技。
這個名字,比侯三更讓我,心頭一震。
如果說侯三捏住的是夜場的命脈,那這個遠東科技,捏住的,就是我們賭場的心臟。
我們所有的賭場,從老虎機,到電子輪盤,再到那些最新的,虛擬百家樂牌桌,所有的核心裝置,全都是從歐美進口的。
而遠東科技,是這些裝置在整個東南省,唯一的,授權代理商和維修服務商。
他們不僅負責銷售,更壟斷了,所有的,零配件供應和,技術維修。
“他的意思,是以後我們場子裡所有的機器,一旦出了故障,他們,都不會再派人來修了?也不會,再賣給我們任何一個,零件?”我的聲音,第一次,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
“對!”陳戰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就是這個意思!他說這是總公司的決定,他也沒辦法!寶哥,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我們那些場子,每天二十四小時高強度運轉,那些機器的故障率本來就高。一旦壞了,沒有配件,沒有技師,就只能,變成一堆,廢鐵!”
“這不是要斷我們的財路,這是要,直接挖了我們的根啊!”
我結束通話了電話。
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我靠在寬大的老闆椅上,緩緩地,轉動著身體,看著窗外那片,深沉如墨的夜色,以及那片夜色下,璀璨依舊的,萬家燈火。
我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憤怒和驚慌。
釜底抽薪。
杜三爺。
你這第一步棋。
走的,還真是又穩,又狠。
高手過招,出招即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