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看看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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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跟著村民在霧裡又顛了二十多分鐘。

路越來越窄,幾乎是貼著山崖邊蹭過去的,霧氣散了些,能看見下面深谷裡模糊的樹梢。

帶路的疤臉老漢走在最前頭,手裡的柴刀一直沒放下,時不時就回頭盯我們貨車一眼。其他幾個村民散在車兩邊,手裡的傢伙也沒松過。

這哪是帶路,分明是押送。

劉月的臉色還是白的,但眼神穩了點,她不再死抱著相機包,而是把它擱在腿上,手指無意識的摳著包邊。她看著窗外那些沉默走著的村民背影,又偷偷瞟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我知道劉月在想什麼。

剛才村民說的話,還有地上那些粗糙的扮鬼行頭,讓她有點發懵。

她本來以為這趟是來揭穿我虛偽面具的,沒想到先撞見了一群被所謂的慈善坑慘了、只能裝神弄鬼保護自己的山民。

她心裡那套黑白分明的劇本,有點接不上了。

車子拐過一個彎,前面霧氣裡出現一片稀稀拉拉的木房子,靠著山勢歪歪扭扭的擠在一塊。大部分房子是木板加泥牆糊的,屋頂蓋著發黑的茅草或者破瓦。只有村口一間稍大的房子像是石頭砌的,門口掛著個快看不出顏色的木牌,上面字跡模糊。

這就是坳子寨。

南方偏遠的一個寨子。

車在村口的石屋前停下。

聽到動靜,又有十幾個村民從各自屋裡鑽出來,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半大孩子。都穿著打補丁的舊衣服,臉被山風吹得黑紅。

他們圍過來,眼神跟帶我們來的村民一樣,警惕、懷疑,還帶著一股子恨意。

疤臉老漢走到石屋門口,對著裡面喊了一嗓子土話。

不一會,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走了出來,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戴副老花鏡,鏡腿斷了一邊,用線纏著。他看起來有七十多了,背有點駝,他看了看貨車,又看了看從車上下來的我和劉月,最後目光落在疤臉老漢臉上。

疤臉老漢用土話快快的說了幾句,指了指我們,又指了指車,語氣激動。周圍村民也嗡嗡的議論起來,夾雜著“外鄉人”“騙子”“搶東西”這些我能聽懂的詞。

中山裝老人抬手壓了壓,議論聲小了。

他走到我面前,打量了我幾眼,用帶著口音但還算清楚的普通話說:“我是這裡的村支書,姓楊。阿亮說你們是送東西來的,給娃子?”

我點頭:“楊支書,車裡是書、文具,還有一些過冬的衣服。給學校孩子的。”

楊支書沒說話,走到貨車後面。

疤臉老漢——阿亮,立刻跟了上去,手裡還攥著柴刀。

楊支書示意他開啟車廂門。

車門拉開,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紙箱露了出來。

楊支書讓阿亮搬下兩箱,就地開啟。

一箱是新書,另一箱是成套的文具。

書本的油墨味和塑膠文具的味道散出來,在潮溼的山村空氣裡有點不搭調。

圍觀的村民安靜下來,伸長脖子看。

孩子們從大人腿縫裡鑽出來,眼睛盯著那些彩色的書本和印著圖案的鉛筆盒,眼裡有好奇,有渴望,但不敢靠前。

楊支書拿起一本書翻了翻,又看了看文具。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看向我,眼神複雜:“東西……是好東西。但你們……是什麼人?哪裡的?為什麼要送這些來?”

“濱海來的。我叫李阿寶。”我說,“開賭場的。有人覺得我該做點好事換個名聲,我就來了。東西是實打實買的,路是我自己開的,就這些。”

我沒提沈一刀,沒提杜三爺,沒提那些亂七八糟的算計。

在這兒,那些東西太遠,太虛。

“賭場……”楊支書重複了一遍,眉頭皺得更深。

周圍村民又響起低低的議論,看我的眼神多了層別的意思。

除了警惕,更多的是厭惡,好像在說“果然不是什麼好人”。

劉月這時候忽然上前一步。

她臉色還有些發白,但背挺直了,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開啟了相機,鏡頭對著開啟的紙箱和圍觀的村民孩子,對著楊支書,聲音清晰:

“楊支書,剛才路上,阿亮叔他們說,之前有別的慈善組織來過,不但沒幫助,還偷伐了村裡的樹,抓走了保護動物?能具體說說嗎?是哪裡的組織?什麼時候的事?”

楊支書看向劉月,又看了看她手裡的相機,眼神裡閃過一絲疲憊和痛楚。

他嘆了口氣,指了指石屋:“進來說吧。阿亮,叫兩個人守著車。其他人,散了吧,該幹什麼幹什麼。”

進了石屋,裡面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光。

陳設簡單,一張舊木桌,幾條長凳,牆上貼著些早已發黃的檔案和褪色的獎狀。

楊支書讓我們坐下,自己走到角落,從一個鐵皮罐裡捏了點碎茶葉,用暖水瓶給我們倒了三碗渾濁的茶水。

“第一次是三年前。”楊支書坐下,慢慢開口,聲音乾澀,“說是省城什麼‘扶貧助教基金會’的。來了五六個人,開著小車,帶著攝像機。說要給我們村小捐建一個圖書室,還要修一條從村口到小學的路。我們高興啊,出人出力,全村老少跟著忙活。他們拍了幾天照片,錄了像,說回去就撥錢撥物資。結果人一走,再沒音訊,後來才聽說,那基金會的頭頭捲了錢跑了。”

“第二次是去年。”阿亮站在門口,悶聲接話,拳頭攥得緊緊的,“來了一夥人,說是搞‘生態旅遊考察’,還帶著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說要搞義診。我們信了。結果他們在後山轉了幾天,偷偷摸摸放倒了兩棵老金絲楠,連夜拉走了。那幾個‘醫生’,在山裡下了套,抓走了好幾只白鷳,還有一隻老穿山甲。等我們發現,人早沒影了。”

楊支書苦笑:“第三次,就是上個月。來的人少,就兩三個,說是送溫暖,帶了點舊衣服和快過期的餅乾。結果在村裡瞎轉悠,跑到後山老祖墳那片,東拍西照,還想去動那些老碑。阿亮他們氣不過,才想了……想了那個法子。”他看了阿亮一眼,阿亮別過頭。

“從那以後,我們定了規矩,只要是陌生車子,特別是外地牌,走老路過來的,一律當賊防。”楊支書看著我們,一臉沒辦法,“嚇不走,就趕。趕不走……那就沒辦法了。村裡就剩下些老弱婦孺,年輕人都出去了,我們得守著這點祖宗留下來的東西,不能再讓人禍害了。”

屋子裡一時沉默。

只有山風穿過破舊窗欞的嗚嗚聲。

劉月低著頭,手指飛快的在隨身的小本子上記錄著,相機放在腿邊。

她沒抬頭,但我能看到她握著筆的手指很用力,指節發白。

究竟是什麼人三番五次來這裡做這種畜生不如的勾當?

“所以你們就扮鬼,扔石頭?”我開口,打破沉默。

阿亮猛地轉回頭瞪我:“不然呢?等你們再把我們最後那點東西騙走?等你們再去刨我們祖墳?”

“阿亮!”楊支書喝止他,然後對我搖搖頭,“後生,你別怪,我們是真怕了。這大山裡,天高皇帝遠,那些人拿著蓋紅章的檔案,嘴裡說著漂亮話,我們拿什麼跟人鬥?只能用自己的土法子,嚇走一個是一個。”

我點點頭,沒說話。

底層人保護自己那點可憐東西的法子,從來都不好看,甚至可笑。

但管用。

劉月這時抬起頭,眼睛有點紅,她看向楊支書:“楊支書,您說的這些,有證據嗎?比如那些人留下的檔案、照片,或者被偷伐的樹樁、被破壞的地方?”

楊支書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證據?有啊。砍樹的茬口還在後山,套動物的鐵夾子還扔在溝裡,那些人來時拍的合影,我這兒還壓著一張。可那有什麼用?誰管?”

“我能看看嗎?”劉月問,聲音很輕,但帶著一股勁兒,“還有,我能拍下來嗎?”

楊支書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點頭:“能。阿亮,去我床底下,把那個鐵盒子拿來。”

阿亮猶豫了一下,轉身進了裡屋。

不一會,拿著一個生鏽的鐵皮餅乾盒子出來,遞給楊支書。

楊支書開啟,從裡面小心的拿出幾張照片,幾份印刷粗劣的宣傳冊,還有一張疊起來的、蓋著模糊紅章的檔案紙。

劉月接過,一張張仔細看,用相機翻拍。

照片上是幾輛停在村口的轎車,一群穿著光鮮的人站在車前,背後是破舊的村莊和表情茫然的村民。宣傳冊上印著“愛心傳遞”“精準扶貧”之類的口號。那張檔案紙上,抬頭是一個聽都沒聽過的“某某文化發展公司”,內容寫著“合作開發坳子寨生態旅遊資源意向書”,下面簽著龍飛鳳舞的名字,蓋著那個公司的章。

“這些,能給我一份嗎?影印件或者照片就行。”劉月問,聲音有些發緊。

楊支書嘆了口氣:“你拿去吧,姑娘。留著也沒用。”

劉月小心的把那些東西收進自己的檔案袋。然後她站起來,對著楊支書深深鞠了一躬:“楊支書,對不起。來之前,我……我也以為這又是一場作秀,我替那些騙了你們的人,也替我自己之前的想法,向您和坳子寨的鄉親們道歉。”

楊支書有些慌亂的擺了擺手:“姑娘,這不怪你。你也是被那些人搞怕了。”

劉月直起身,轉向我。

她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李老闆。”她開口,聲音乾澀,“你的東西,我們看到了。但你怎麼證明,你和他們不一樣?就憑你一句話?”

我看著她的眼睛,平靜的說:“我證明不了,時間會證明,東西發到孩子手裡,是第一步,以後會不會有第二步,我不知道。但起碼今天,車裡的東西不是空的。”

我站起身,對楊支書說:“楊支書,東西怎麼處理,您決定。是現在發,還是等明天學校老師來了發,都行。車就放這兒,您找人看著。我和劉記者,找個地方湊合一晚,明天天亮我們走。”

楊支書看著我,又看了看門口沉默但眼神不再那麼兇狠的阿亮和其他村民,想了一會,說:“東西……我們收下。替娃子們謝謝你們。住的地方……村裡有空房,但條件差。阿亮,你帶他們去你家老屋,收拾一下,讓你媳婦燒點熱水。”

阿亮悶聲應了,看了我一眼,眼神依然不善,但沒那麼敵對了。

“還有,”楊支書補充道,看著劉月,“姑娘,你剛才拍的那些,要是能……能讓外面的人知道我們這兒的事,那就最好。要是不能,也別惹麻煩。我們……習慣了。”

劉月用力點頭,眼眶又紅了。

跟著阿亮往村裡走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山村沒有路燈,只有零星窗戶透出昏黃的油燈光芒。

腳下的路是碎石和泥土混的,坑坑窪窪。

阿亮家的老屋在村子靠邊的位置,很舊,木板牆漏風。

他老婆是個瘦小的婦人,不怎麼說話,給我們抱來兩床硬邦邦的被褥,又提來一壺熱水,就默默出去了。

屋子裡只剩我和劉月。

一盞小煤油燈放在搖搖晃晃的破桌上,光線昏暗。

劉月坐在唯一的木板床上,抱著膝蓋,看著跳動的燈焰出神。過了很久,她才小聲說:

“我之前覺得,你就是個混蛋。開賭場,害人,搞這種公益肯定是為了洗白,為了更大的利益。”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現在……我不知道了。那些村民……他們才是真的被剝了一層又一層的人。我之前寫的報道,罵你們這些開賭場的,話說得特別重。可我從來沒想過,那些打著慈善旗號,騙走他們最後一點希望的人,可能更不是東西。”

我沒接話,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和遠處大山沉默的輪廓。

“李阿寶。”劉月忽然叫我的名字,我回過頭。她看著我,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情緒,“你跟我說實話。這趟來,除了被人逼,除了掙名聲,你到底還想幹什麼?”

我看了她一會兒,轉回頭繼續看窗外。

“看看。”我說。

“看什麼?”

“看看這山,這路,這些人。”我頓了頓,“再看看我自己,到底站在哪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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