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1 / 1)
“上週跟著你去山區的那個女記者,是叫劉月,沒錯吧?”
病房裡剛緩和一點的氣氛又繃緊了,甚至比剛才更冷。
床頭的儀器發出“滴滴”聲,一下一下,聽著特別刺耳。
劉月。
我想到這個名字,腦子裡立刻浮現出一些畫面。
泥濘的山路上,她揹著個大相機包,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我,喘著粗氣也不停下。昏暗的篝火旁,她的眼睛很亮,全是興奮和對理想的追求。還有我把那張SD卡交給她時,她臉上那種複雜表情。
當初眾多記者中,只有她敢於站出來針對我,所以我在很多人裡,精心挑中了她。
她業務能力強,是個專業的記者,而且性格倔強,不怕事。
最重要的是,她有自己的理想和原則,追求真相,不會被輕易腐蝕。
杜三爺的資料交放在她手裡,就是想讓她從輿論上開啟一個突破口。
我本來的計劃是,在我養傷的時候,讓她先用輿論造勢,打破杜三爺用錢和權勢建立的保護層,讓他手忙腳亂,給我接下來的反擊創造機會。
現在,沈一刀卻平靜地說,我計劃裡最關鍵的一環,出事了。
胸口的傷突然一陣劇痛,像裂開了一樣。
我沒忍住哼了一聲,剛有點血色的臉又白了,額頭上全是冷汗。
“別亂動!林醫生走之前怎麼說的?你現在就是個玻璃人,一碰就碎。”
楚幼薇也被嚇到了,剛擦乾的眼淚又要掉下來,小手緊張地攥著我的床單,一雙大眼睛在我倆之間看來看去,充滿了不安。
“她怎麼了?”我死死盯著沈一刀,嗓子又幹又疼,聲音很沙啞。
沈一刀沒有馬上回答。
她習慣地從風衣口袋裡摸出煙盒和打火機,但看到我身上的繃帶和旁邊的輸液瓶,眉頭一皺,又很不耐煩地把東西都塞了回去。
這個小動作暴露了她心裡的煩躁。
“她是個好記者,”沈一刀重新靠回椅背,雙手抱胸,語氣說不清是欣賞還是嘲諷,“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她從你那拿到東西后,就像發現了天大的新聞,整個人都興奮起來了。”
“她回去後立刻叫了報社裡她最信得過的幾個老搭檔,組了個秘密調查組。五個人,把自己反鎖在辦公室,不吃不睡地幹了整整五天五夜。他們把你給的那些線索當骨架,用自己這些年暗中收集的各種材料當血肉,硬是拼出了杜三爺完整的發家史。”
我靜靜地聽著,心一點點往下沉。劉月的行動力很強,這本來是好事,
但也意味著,她暴露自己的速度,也比我想的快得多。
“他們準備了一篇很長的稿子,打算用三天前早報的四個版面,把事情徹底捅出去。”沈一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標題都起好了,挺有殺氣的,叫《濱海的陰影下:杜氏帝國的原罪》。他們打算把杜三爺從二十年前一個小混混,怎麼一步步靠著黑手段爬到今天這個位置,把他所有見不得光的生意,所有帶血的家底,一次性全爆出來。”
“結果呢?”我的聲音已經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沈一刀的目光沉了下來,那雙眼睛裡,此刻像蒙上了一層灰。
“結果,就在報紙要印刷的前一天晚上,凌晨三點……”
“他們報社,濱海晨報的大樓,著火了。”
“火特別大,消防員說,他們到的時候,火苗都從三樓窗戶竄出來幾米高。起火點也很奇怪,不是一個,是三個,分別是資料室、機房和他們的辦公室。三個地方,同時燒起來的。”
病房裡安靜得可怕,只有我粗重的呼吸聲。
杜三爺。
除了他,我想不到別人,他用暴力告訴所有人,誰敢忤逆他,下場就是化為灰燼。
“消防隊花了兩個小時才控制住火勢。等天亮火被徹底撲滅,濱海晨報的三樓,已經只剩下一片燻黑的框架。所有的資料,所有的電腦硬碟,所有準備印刷的報紙樣稿……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場大火裡,燒得乾乾淨淨,連一片完整的紙都找不出來。”
沈一刀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一口氣,好像要把那股燒焦的味道從肺裡趕出去。
“杜三爺給整個濱海市的媒體上了一課。他告訴所有人,在這塊地盤上,誰的筆桿子硬,都硬不過他的拳頭和錢袋子。”
一股火氣猛地衝上來,狠狠撞在胸口的傷處。
“呃……”
劇痛讓我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弓了起來,冷汗瞬間溼透了病號服。
“師傅!”
“李阿寶!”
楚幼薇和沈一刀同時叫出聲,一個撲過來想扶我,一個手快按下了床頭的呼叫鈴。
但我不在乎。
身上的痛,遠比不上心裡的火。
我花了好幾秒,才勉強喘勻了氣,重新靠回枕頭上。
我抬起頭,眼睛充血,衝沈一刀喊道:
“她人呢?”
“劉月……她人呢?”
這一次,沈一刀沉默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那麼靜靜地看著我,看著我這副又狼狽又兇的樣子。她臉上那種總是吊兒郎當的神色不見了,換上了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複雜眼神。
這種眼神,比任何壞訊息都讓我心寒。
“不知道。”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出這三個字。
“火災發生後,她就失蹤了。”
“報社的人說,她當晚就在辦公室加班,沒離開。消防隊清理廢墟的時候,找到了幾具燒焦的屍體,但因為燒得太嚴重,沒法認,要做DNA比對。”
“但是……”沈一刀深吸一口氣,好像接下來的話很難說出口。
“她的家人,她的朋友,我們的人,把濱海市所有的醫院、警局、收容所都翻遍了,都沒有她的任何訊息,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我緩緩靠回枕頭上,不去想身上的灼痛,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思考。
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有比他更狠,比他更瘋,才能把他拉下馬。
“DNA比對,要多久?”
沈一刀愣了下,似乎沒想到我能這麼快冷靜。她看了一眼旁邊手足無措的楚幼薇,回答道:“警方那邊說,至少要一週。現場燒得太厲害,提取有效樣本很困難。”
一週。
黃花菜都涼了。
“報社老闆呢?他怎麼說?”我又問。
“縮頭烏龜一個。”沈一刀的語氣裡充滿了不屑,“火災第二天就宣佈報社停刊整頓,遣散了大部分員工,自己躲起來了。對外只說是意外失火,對劉月和那幾個死者的事,一個字都不敢提。”
意料之中。
能被杜三爺這種人捏在手裡的,不可能是硬骨頭。
“警察呢?”
“立了案,縱火案。但沒什麼進展。”沈一刀搖了搖頭,“杜三爺把所有痕跡都抹乾淨了。現在整個濱海的警察系統,沒人敢真去查他。這案子,最後只會變成一樁懸案。”
我閉上眼。
警局,報社,輿論……
所有能借用的力量,都被杜三爺一場大火燒得乾乾淨淨。
他把我逼回了原點,逼我只能用回老辦法,也是我擅長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使用暴力是最愚蠢的方法。
我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
“杜三爺……他有什麼動靜?”
“他沒動靜。”沈一刀說到這裡,眼神變得更加凝重,“火災之後,他就像個沒事人一樣,照常去他的會所,照常跟那些大人物喝茶打球。他越是這樣,就越說明他有恃無恐。他在等,等你主動跳出來。”
等我跳出來?
我心裡一陣冷笑。
他以為我是一條被激怒的瘋狗,會不管不顧地撲上去咬他?
我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沈一刀臉上。
“沈老闆。”
“你說。”
“我希望你能把幫我找一找劉月。”
“如果她死了,把她的屍體搶回來。如果她活著,把她藏在一個只有你和我知道的地方。她現在是杜三爺急著要銷燬的證據,但對我們來說,她是一張隨時可以打出去的王牌。”
“嗯。”
“第二,”我喘了口氣,繼續說,“杜三爺想讓這事兒冷下去,我就偏要讓它燒起來。你找幾個信得過的寫手,把濱海晨報火災的內幕編成故事,給扔到網上去。就說杜三爺為了掩蓋他那些殺人放火的罪行,買兇燒了報社,還綁架了首席女記者,準備殺人滅口。”
“故事要編得有鼻子有眼,細節要多,感情要足。把劉月塑造成一個為正義不畏強權的悲情英雄,把杜三爺描繪成一個喪心病狂的黑社會魔頭。我要讓所有人都相信,這就是真相。他不是喜歡玩輿論嗎?我讓他嚐嚐被輿論反噬的滋味。”
沈一刀嗯了一聲,“網上的東西,真真假假,傳得快,又刪不乾淨。就算杜三爺有天大的本事,也堵不住悠悠眾口。”
“光堵住口有什麼用?”我冷笑一聲,“我要的是他的命。”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這才是我的規矩。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砰”的一聲被推開。
林醫生帶著兩個護士臉色鐵青地衝了進來。
“搞什麼鬼!不是讓你們看著他靜養嗎!”林醫生看到我蒼白的臉色和瘋狂跳動的儀器資料,劈頭蓋臉地就對著沈一刀和那幾個保鏢吼道,“你們是不是想讓他死在這兒!”
沈一刀的氣勢瞬間矮了半截,有點尷尬地站到了一邊。
“李先生,你現在的情況非常危險!再這麼激動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你!”林醫生一邊檢查我的情況,一邊對護士下著命令,“給他打一針鎮定劑!”
“我不……”
我剛想反抗,一個護士已經熟練的捲起我的袖子,冰冷的針頭毫不猶豫地刺進了我的胳膊。
一股涼意順著血管迅速蔓延開來。
我的眼皮開始變得沉重,剛剛還飛速運轉的思維,也開始變得遲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