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夢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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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冰冷的藥劑在我身體裡迅速散開,意識也被拖進一片粘稠溫熱的黑暗。

我再次失去了身體的控制權,憤怒和殺意都被強行壓制住了。

我開始下墜。

我夢迴了十幾年前的江南。

那時候我才十六七歲,跟在一個穿旗袍、拿著青玉煙桿的女人身後。

“看清楚了,阿寶。”

夢裡的場景,是一個煙霧繚繞的地下賭場。

蘇九孃的聲音很媚,但說出來的話卻像刀子。

“賭桌上,錢是膽,術是骨。但真正能讓你活下來的,是眼睛。”

她讓我站在角落裡,不吃不喝,不睡,看足了三天三夜。看荷官發牌的手法,看賭客下注的習慣,看贏家怎麼收斂,看輸家怎麼發瘋。

三天後,她把我拎出來,問我看到了什麼。

我說我看到了貪婪,看到了恐懼,看到了絕望。

她用那根青玉煙桿不輕不重地敲了我的頭一下。

“蠢貨。”

“你什麼都沒看到。”

然後,她帶著我走遍了大江南北。

我們去拜訪過一個隱居在深山裡的盲眼棋聖,蘇九娘讓我陪他對弈七天,我輸得一敗塗地。

最後棋聖告訴我,棋盤之外,聽風辨位,也都是棋子。

我們去拜訪過一個藏在鬧市裡的算盤神仙,那個老頭用一把破算盤,三秒鐘就能算清一本爛賬。

他告訴我,人心就是一本最複雜的賬,算清了人心,就沒什麼賬算不清。

我們還去過北方的冰原,見過一個能用小刀在冰塊上雕出整個盛世圖景的老師傅。

那是一段快意恩仇的江湖路。

蘇九娘對我非常嚴厲,犯了錯就罰,沒有半句多餘的話。

但現在想來,那卻是我人生中最沒有壓力的時光。

我只需要學,只需要看,天塌下來,有那個清瘦但挺拔的背影頂著。

————

和師父闖蕩江湖的日子裡,我對幾件事印象深刻。

混沌的意識中,我看到了六年前的一幕。

鹹腥的海風吹來,我聽到了場子里人聲鼎沸,有骰子的聲音,有牌九的聲音,贏錢的人在嚎叫,輸光的人在咒罵,混成一片讓人頭腦發熱的喧譁。

一個瘦小的身影,靈活地在人群和賭桌間穿梭。

那是我,十五六歲的李阿寶,頭髮油膩打綹眼睛時刻掃著賭客的口袋、荷官的手勢、莊家檯面下的小動作。

“阿寶!死仔!滾過來!”

一聲沙啞的呼喝穿透了嘈雜。

蘇九娘坐在賭檔裡頭一張比較乾淨的八仙桌旁,翹著二郎腿,穿著一身暗紫色綢衫,手裡轉著一對油光水滑的核桃。她很美,但眼角也有了細紋,但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掃過來時,自有一股強大的氣場。

周圍幾張賭桌的喧鬧,似乎都自動小了下去。

我立刻擠過去,低著頭:“九娘。”

“看看那邊,穿灰褂子那個。”蘇九娘沒看我,下巴朝著賭場中間一張牌九桌點了點。

我順著看去,一個穿著半舊灰色短褂的中年漢子,臉紅脖子粗,額頭冒汗,手指發抖地摸著牌。他面前的錢已經沒剩多少了。

“看出什麼了?”蘇九娘問,聲音不大,只有我能聽見。

“手不穩,氣浮,眼珠子亂轉,盯著莊家袖口和旁邊人錢袋的時間比看牌還多。”我低聲快速回答,“輸急了,想鋌而走險,不是出千就是偷。”

“嗯。”蘇九娘鼻子裡哼了一聲,聽不出情緒,“那莊家呢?”

我又看向坐莊的那個精瘦漢子,他手法熟練,面無表情。“手很穩,眼皮耷拉著,不看人,只看牌。但每次洗牌,左手小指都會不自覺地勾一下最底那張牌的邊。是個‘底鉤’,手法不算高明,但吃生客夠了。灰褂子就是生客。”

蘇九娘終於轉過頭,看了我一眼,“記著,賭桌上,十賭九騙。剩下那一個不騙的,是莊家。想不輸,要麼你別玩,要麼,你比他們更懂‘騙’,更敢‘賭’。”

她指了指那個方向,“去,給那灰褂子提個醒。別讓他在這兒鬧事,髒了我的眼睛。”

“是。”我轉身,悄無聲息地滑到灰褂子身後。在他又一次伸手,指尖快要碰到旁邊一個醉醺醺胖商人鼓囊囊的錢袋時,我輕輕撞了他一下。

“哎喲!”灰褂子嚇得一哆嗦,手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驚疑不定地回頭。

我抬頭,對他露出一個少年人畜無害的笑,用只有我們倆能聽到的聲音說:“叔,莊家左手小指,勾底牌。”

灰褂子一愣,猛地看向莊家的手,臉色瞬間白了,又紅了,額頭冷汗直流。他看看我,又看看面無表情的莊家,再看看自己面前僅剩的幾個銅板,喉結劇烈動了幾下,最後,他一下子沒了精神,抓起那幾個銅板,低著頭,倉皇地擠出了人群。

我沒再看他,轉身回到蘇九娘身邊。

“解決了?”

“嗯。”

“沒動手?”

“沒。”

蘇九娘這才微微點了下頭,從手邊碟子裡拈了塊桂花糕扔給我:“機靈勁還行,就是心還不夠硬。下次再遇到這種,直接打斷他摸東西的手。警告?警告頂個屁用。只有疼,才讓人長記性。”

我接過糕點,沒說話,默默的啃著。

甜膩的味道在嘴裡化開,我只是專心吃著糕點。

這就是蘇九娘教我的第一課:在賭檔,在江湖,善良和猶豫最要不得。想要活下去,就要比壞人更懂規則,比惡人更狠,那段時間我的目標簡單——活下去,聽九孃的話。

不用像現在這樣,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算計著每個人,也被每個人算計。

我長大了些,跟在蘇九娘身邊的時間也長了。

她不再只讓我在賭檔裡看場子,開始帶著我往外跑。

這是一輛破舊卡車的後車廂,堆著些雜貨,用油布蓋著。

我和蘇九娘,還有另外兩個面相兇悍的漢子擠在裡面。

車子在不平的土路上顛簸,外面是濃得化不開的黑夜。

“這次去見的是‘鬼手張’,川渝地面上的老合,手上的活兒,是這個。”蘇九娘對著我,翹了下大拇指,眼裡難得有點光彩,“他擅‘移花接木’,一張牌在他手裡,能當三張用。眼睛毒,記性好,關鍵是懂規矩,知進退,從不貪心見好就收,所以在這行當裡活了快四十年,名聲不錯。”

“我們要學他的‘移花接木’?”我問。

“學?”蘇九娘嗤笑一聲,“那是人家的看家本領,能隨便教你?帶你去,是讓你開開眼,看看真正的老合是怎麼做事,怎麼說話的。江湖不只是打打殺殺,更是人情世故。鬼手張欠我個人情,這次去,是讓他還人情,順便,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她看了我一眼,難得語氣平和了些:“阿寶,你記著,這世上,手藝有高低,但混江湖,靠的不是手藝最高,而是路數最對。該狠的時候要狠,該軟的時候要軟,該低頭的時候,把頭低到塵埃裡也別覺得丟人。鬼手張能活這麼久,就是因為他懂這個道理。”

卡車繼續顛簸。

我靠在冰冷的車廂板上,看著蘇九娘在昏暗光線裡顯得格外清晰的側臉。

那時候覺得,跟著她,雖然危險,但快樂。

她指哪,我打哪,不用想太多對錯,不用揹負太多。

簡單,直接,雖然也捱過打,受過傷,但心裡是踏實的。

——

後來的某一天我跪在地上,嘴角破了,血混著泥土。

面前是一個被打得不像樣的男人,是另一個小幫派派來賭檔抽水的小頭目,態度囂張,還想對蘇九娘動手動腳。

蘇九娘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慢條斯理的喝著茶,看著我把那人打得奄奄一息。

“夠了。”她放下茶杯。

我停手,喘著粗氣,回頭看她。

“知道我為什麼讓你打他?”蘇九娘問。

“他冒犯您,壞了規矩。”我啞著嗓子回答。

“還有呢?”

我搖搖頭。

蘇九娘站起來,走到我面前看著我,眼神銳利:“我要讓這條街上所有人都知道,來我的場子,就得守我的規矩。不守規矩的,這就是下場。阿寶,你是我帶出來的人,你下手不夠狠,別人就會覺得我蘇九娘好欺負。今天你打斷他一條腿,明天就有人敢來卸你一條胳膊。懂嗎?”

我似懂非懂,但用力地點頭。

“把他扔出去,扔到他們幫派門口。”蘇九娘吩咐旁邊的人,然後看著我,語氣緩了緩,“去把手洗洗,上點藥。記住,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這道理,走到哪都一樣。”

……

夢境還在繼續,切換著不同的場景,不同的“師父”,不同的“課程”。有教我看人識相的相面先生,有教我調配各種藥物的老郎中,有教我開鎖撬櫃的“妙手空空”,甚至還有一個不得志的老秀才,在蘇九-孃的授意下,教我認字,讀些雜書,說“盜亦有道,匪也要有腦子”。

那些年,我拼命吸收著一切能讓我活下去、活得更好的知識和技能。

蘇九娘是我嚴厲的導師,也是我唯一的依靠。

江湖雖然險惡,但規則簡單直接。直到後來,我才真正開始獨自面對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世界,去了河州,現在又來到了濱海,一步步掙扎到今天。

那些快意恩仇、目標簡單的日子,終究是遠去了。

夢境漸漸變得混亂,蘇九娘嚴厲的臉,鬼手張枯瘦的手,老郎中瓶瓶罐罐的藥,老秀才搖頭晃腦的“之乎者也”……最後,這些畫面都模糊、旋轉,被另一幅畫面取代。

是黔省的大山,泥濘的小路,空氣裡都是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劉月揹著她那個專業相機包,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我旁邊,喘著氣,臉被樹枝劃了幾道。

“李老闆,你說……那些孩子,真的能有未來嗎?”她問,聲音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執著。

“看命。”我回答得很冷淡。

“不能只看命!”她有些激動,“如果每個人都認命,那這個世界就永遠是這個鬼樣子了!總要有人去做點什麼,去改變點什麼!記者是幹什麼的?不就是要去揭露黑暗,尋找真相,讓該受到懲罰的人受到懲罰嗎?”

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的理想主義,在當時的我看來,很天真。

真相?懲罰?在絕對的力量和利益面前,這些東西不堪一擊。

篝火旁,她一邊整理著錄音筆裡的素材,一邊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我知道你們覺得我傻,覺得我天真。可我就是相信,有些東西是對的,就該去堅持。這個世界不應該是杜三爺他們那樣的人說了算,不應該讓坳子寨那樣的悲劇一遍遍發生。總得有人記得,總得有人說出來,總得……讓光透進來一點吧?”

她的側臉被篝火映得發亮,睫毛上似乎沾著山裡的夜露。

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個世界不真實,卻又很刺眼。

後來,我把那張存著關鍵資料的SD卡交給她。

她接過,手指有些顫抖,抬起頭看我,眼神很複雜,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會讓該看到的人,都看到。”

……

夢境開始崩塌,篝火的光滅了,劉月那張充滿信念的臉,被沖天的烈焰吞噬,被濃煙遮蓋,最後,化為一片焦黑冰冷的空洞。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沈一刀冰冷的聲音,在夢境與現實的交界處迴響。

“呃……”

我猛地睜開眼,從夢裡掙脫出來。

胸口依舊悶痛,天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上劃出一道白光。病房裡很安靜,楚幼薇趴在床邊睡著了,呼吸均勻。

我緩緩轉過頭,看向床頭櫃。

那部沈一刀留下的黑色手機,靜靜地躺在那裡。

蘇九娘教我,活下去,就要比別人更狠,更不擇手段。

劉月相信,有些對的事,值得堅持。

那麼,我呢?

我李阿寶,該信什麼?該走哪條路?

胸口傳來的痛楚,時刻提醒著我現實的殘酷。

杜三爺高高在上,一把火就想燒盡所有麻煩。

韓古像條瘋狗潛伏在暗處,隨時準備撲上來。

劉月生死未卜,我本來能用的一把“刀”,可能已經斷了。

而我,躺在這裡,動彈不得。

等待?忍讓?像沈一刀說的那樣,先保全自己?

不。

蘇九娘也說過,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杜三爺已經把我逼到了牆角。

劉月的“天真”或許救不了她,也救不了我。

但她的“執拗”,她那份堅持,卻在我心裡留下了一根刺。

她相信光,相信正義。而我,活在黑暗裡,只相信力量和算計。

我在通訊錄裡,輸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就在我以為不會有人接時,那邊傳來了一個略帶遲疑、但依舊悅耳沉穩的女聲。

“喂?哪位?”

蘇董,是我,李阿寶。”

是蘇晚晴。

拍賣行裡,背景神秘的蘇家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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