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我要跟他離婚(1 / 1)
第二天。
清晨。
漢東的天空,依舊是灰濛濛的,像一塊浸了水的髒抹布,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陽光,費力地想從雲層中擠出來,卻始終徒勞無功。
漢東省人民檢察院。
張嶽山的車,準時停在了大院裡。
他從車上下來,整了整衣領,邁步朝著辦公大樓走去。
腳步不急不緩,從容依舊。
昨天,他給了侯亮平一天的時間考慮。
現在,是時候去收穫結果了。
他很清楚,經過鍾正國那番“大義滅親”的表演,侯亮平最後的那點心理防線,早已蕩然無存。
今天,他等著的,只會是一個徹徹底底的,繳械投降。
然而。
就在他即將踏上大樓臺階的那一刻。
一個身影,從旋轉門裡,快步走了出來。
那身影,有些單薄,也有些憔悴。
是鍾小艾。
她似乎在這裡等了很久。
臉上帶著隔夜的疲憊,眼圈微微發紅,顯然昨晚並沒有睡好。
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冰冷,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射向了張嶽山。
她攔住了他的去路。
“張嶽山。”
她開口了,聲音嘶啞,帶著一股壓抑的恨意。
“我想……見侯亮平。”
張嶽山停下腳步,看著她。
他一眼就看穿了。
這個女人,恐怕是天一亮就來了。
只不過,因為自己昨天下的命令——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都不得探視侯亮平。
所以,她被攔了下來。
然後,就固執地,一直在這裡等著。
等著他出現。
張嶽山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淡淡地看著她,問道:
“見他?”
“做什麼?”
鍾小艾沒有多餘的廢話。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然後,她拉開自己隨身帶著的,那個精緻的愛馬仕包包的拉鍊。
從裡面,取出了一份檔案。
那是一份……嶄新的,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檔案。
她將那份檔案,舉到了張嶽山的面前。
“我要……跟他離婚。”
她說得很平靜。
平靜得,甚至有些冷酷。
彷彿,她口中要割捨的,不是一段曾經海誓山盟的婚姻,一個曾經深愛過的男人。
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舊衣服。
張嶽山聞言,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他對此,毫不意外。
甚至可以說,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鍾家,是什麼樣的家族?
那是站在權力之巔,俯瞰眾生的存在。
對他們來說,家族的榮譽和未來,永遠是第一位的。
侯亮平,這艘船,現在已經註定要沉沒了。
如果鍾小艾不立刻和他做出切割,斬斷纜繩,那麼最終的結果,只會被他一起拖入深不見底的旋渦。
及時止損。
壯士斷腕。
這是他們這種家族,刻在骨子裡的生存法則。
冰冷,但有效。
張嶽山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算是……批准了。
得到了允許。
鍾小艾收回那份離婚協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甚至沒有再多看張嶽山一眼,彷彿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形印章。
她轉身,邁開腳步,徑直朝著羈押侯亮平的審訊室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挺得筆直。
像一個,即將奔赴刑場的,女戰士。
……
審訊室。
燈光,慘白。
侯亮平蜷縮在椅子上,雙臂抱著膝蓋,目光呆滯地望著牆壁。
他已經這樣,坐了一整夜。
不吃,不喝,不動。
像一個,失去了所有生命跡象的活死人。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憤怒……都在昨天,被鍾正國那幾句冰冷的話,給徹底擊碎了。
他現在,什麼都不想。
也……什麼都不敢想。
“吱呀——”
審訊室的門,再一次被推開。
那聲音,將他從無盡的麻木中,驚醒了過來。
他緩緩地,機械地,轉過頭。
當他看清門口站著的身影時。
他那雙原本死寂無光的眼睛裡,瞬間,重新燃起了一絲……光亮!
是她!
是小艾!
他的妻子!
這一刻,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情緒,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防備!
他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像個看到了救世主的孩子,激動得語無倫次。
“小艾!”
“小艾!你來了!”
“你……你是來救我的,對不對?”
他跌跌撞撞地,就想朝著門口衝過去。
在他的潛意識裡,岳父雖然放棄了他,但妻子,是絕對不會放棄他的!
他們之間,是有愛情的!
他們曾經……那麼相愛!
“你一定是想到了辦法!對不對?小艾!”
他滿懷希望地,看著門口的那個女人。
然而。
他迎來的,卻不是他想象中,那溫暖的擁抱和堅定的承諾。
而是……
一聲,充滿了疲憊和悲傷的,長長的嘆息。
鍾小艾站在門口,看著眼前的丈夫。
看著這個曾經在她眼中,英俊瀟灑,意氣風發,如同太陽般耀眼的男人。
如今,卻變得如此憔悴,如此狼狽,如此……可憐。
她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疼。
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用力攥住,然後,一點一點地,擰成了麻花。
但她知道,自己今天來這裡的目的。
她強忍著那股幾乎要讓她窒息的痛楚,緩緩地,抬起頭。
迎著丈夫那充滿期盼的目光。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了那句……她演練了一整夜,卻依舊覺得無比艱難,無比殘忍的話。
“亮平……”
“我們……離婚吧。”
……
我們離婚吧。
這五個字,很輕。
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可是在這一刻,聽在侯亮平的耳朵裡,卻比鍾正國那雷霆般的怒吼,還要震耳欲聾!
他整個人,都傻了。
臉上的激動和狂喜,瞬間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不敢相信的……茫然。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是幻覺。
是自己坐了一夜,精神恍惚,產生的幻覺!
“小……小艾……”
他結結巴巴地,試探著,又問了一聲。
“你……你剛才,說什麼?”
鍾小艾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用一種近乎麻木的動作,將手裡那份,被她攥得有些發皺的離婚協議。
緩緩地,遞了過去。
白紙,黑字。
“離婚協議書”那五個大字,像五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侯亮平的瞳孔上!
他傻眼了。
是真的,傻眼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份協議,又呆呆地看著眼前面無表情的妻子。
他當然知道。
如果,他在這份協議上籤了字。
那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他侯亮平,將不再是鍾家的女婿。
那意味著,他身上那層最引以為傲,也是最堅不可摧的光環和護身符,將徹底消失。
那意味著……
他的未來,他的人生,他的一切……
都完了。
徹徹底底地,完了。
“小艾……”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帶著一絲哀求。
“你……你真的……要放棄我嗎?”
短短的一句話。
卻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鍾小艾那強撐著的,堅硬的外殼。
她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了。
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瞬間,洶湧而出。
她捂著嘴,身體因為劇烈的抽泣而顫抖著。
“亮平……”
她哭著,聲音支離破碎。
“對不起……對不起……”
“我真的……沒有辦法了啊!”
“我也想救你……我做夢都想救你出去!”
“可是……”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和無力。
“我根本……就做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