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感悟!(1 / 1)
第二天,老薛帶著王奶奶去村頭的小賣部。他買了兩袋紅糖、一箱牛奶,硬塞給王奶奶。
村頭小賣部的玻璃櫃臺上,擺著裹著油紙的紅糖塊,像一塊塊凝結的夕陽。
老薛往塑膠袋裡裝了兩斤,王奶奶卻盯著貨架最上層的麥乳精直搓手:“這玩意兒,我孫子小時候最愛喝。”
老薛二話不說踮腳取下,又往購物籃裡塞了包桃酥。奶奶攥著零錢的手懸在半空,指節上的老年斑在陽光下像散落的黑芝麻:“你這孩子!!”
王奶奶倒是沒有拒絕。
畢竟,這些事情在這一天內頻頻發生!
拒絕了,但很顯然都拒絕失敗了。
索性就不再拉扯這些事兒了。
而她話音未落,老薛已把牛奶箱塞到她懷裡,箱面上印著的卡通小牛正“哞哞”地笑。
回村的路上,王奶奶忽然停在老槐樹下,從兜裡摸出個油紙包:“娃,昨兒新曬的橘子幹。”橘子幹酸甜的氣息混著奶箱上的塑膠味。
老薛咬下一塊,看見奶奶正用指甲輕輕颳著牛奶箱上“卡通小牛”的眼睛,嘴角的皺紋裡全是笑意:“我孫子在南方工廠擰螺絲,三年沒回來了。”
這幾天,王奶奶也是把老薛當成自己的親孫子,沒少給他講自己身上那個發生的事情,
戲臺上的怯場與銅鈸聲老戲臺的木柱上,“同治三年重修”的刻痕被苔蘚浸得發綠。王奶奶抱著竹筒鼓站在臺口,布鞋在積了半寸厚的灰塵上踩出月牙印:“這輩子沒在‘這麼大’的臺子唱過。”
老薛把麥克風支架調到最低,又掏出隨身帶的銅鈸晃了晃:“奶奶您看,這玩意兒跟您的竹板是親戚!”銅鈸相擊的清響驚飛了樑上的燕子,王奶奶被逗得笑出眼淚,竹筒鼓在膝蓋上磕出個俏皮的節奏。
錄音時,老薛故意把監聽耳機遞給奶奶。
當她從耳機裡聽見自己的聲音混著風穿過木格窗的“嗚嗚”聲,突然停了下來:“咋跟我在井邊聽自己唱不一樣?”
老薛指著臺板裂縫裡漏下的光柱:“您看這光,照在您的聲音上呢。”他蹲下來調整麥克風角度,看見奶奶鞋底沾著的泥土正簌簌落在戲臺中央——那是上午去稻田時踩的泥,和兩千年前楚國農人犁地時揚起的塵土,或許正是同一種成分。
聲紋圖譜裡的河流與樹根手機螢幕的光映著王奶奶眯起的眼睛,聲紋圖譜上的波浪線正在跳動。“這低低的嗡嗡聲,”老薛指著低頻段,“像您家那口老井打水時的聲音吧?”
奶奶點點頭,指尖輕輕劃過螢幕上的旋律線:“我爹教我這些的時候說這調子要像洞庭湖的水,起起伏伏才不斷流。”
老薛突然想起自己在大學選修的考古課裡。
老師放的紀錄片裡的畫面——曾侯乙編鐘出土時,鐘體上的調音槽裡還留著兩千年前樂師的刻痕,就像此刻王奶奶指尖在螢幕上留下的汗漬。
那是跨越時代的聯絡!
正如那個看到秦兵馬俑上的指紋而痛哭流涕的工作人員。
只有沉浸在這個行業的人才懂得這份歷史的沉重和使命。
“奶奶,您看這!”
老薛翻出相簿,裡面是他去年在博物館拍的楚地陶俑照片。陶俑手裡的竹筒鼓,竟和奶奶懷中的那隻形制相似。
王奶奶的手指在螢幕上摩挲著陶俑的紋路:“怪不得這鼓越敲越順,原來是老祖宗摸過的樣子。”陽光穿過破棚頂,在她銀白的髮絲上鍍了層金邊,老薛忽然覺得,眼前的奶奶和照片裡的陶俑,正透過這道光線,完成了一次跨越千年的擊掌。
裝在CD盒裡的洞庭湖傍晚收裝置時,老薛從揹包裡掏出個空白CD盒:“奶奶,明天我把錄好的調子刻成盤給您,想唱的時候就放來聽。”
王奶奶接過來,像捧著什麼寶貝,手指在光滑的塑膠殼上反覆摩挲:“這玩意兒能存住聲氣?”老薛開啟膝上型電腦,給她看正在渲染的音訊檔案:“您聽,這‘喲喂’後面的尾音,我加了您上午搖竹板的‘嗒’聲,像不像魚躍出水面的尾巴?”
戲臺外傳來娃娃們的喧鬧聲,幾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扒著臺口偷看。
王奶奶忽然站起來,對著她們招招手:“想學奶奶唱嗎?”小姑娘們嘰嘰喳喳地湧上來,老薛趕緊把麥克風對準她們。
當稚嫩的“喲喂”聲和奶奶蒼老的嗓音疊在一起,竹筒鼓的節奏突然變得輕快——那是奶奶故意放慢了速度,好讓孩子們跟得上。
老薛望著螢幕上跳動的音波,發現新錄的這段旋律線,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像棵枝繁葉茂的樹。
老薛把刻好的CD塞進王奶奶手裡,又往她圍裙兜裡塞了塊沒拆封的紅糖。奶奶摸著CD盒上印著的“漁鼓調王秀蘭”字樣,突然從屋裡拿出個布包:“給你,我男人打魚時戴的斗笠,你錄歌時戴著,聲音不沾溼氣。”
斗笠的竹篾間還夾著一片乾枯的荷葉,老薛接過來時,聞到一股陳年水草的味道。
“好,哈哈哈!!那這個我就收下了。”
老薛笑了笑,隨後也是收下了這份也許對於王奶奶彌足珍貴的禮物。
走到村口時,身後傳來娃娃們的歌聲。老薛回頭,看見王奶奶站在老槐樹下,正用竹板打著拍子教孩子們唱《收網調》。
跑調的旋律飄進晚風裡,和遠處稻田的蛙鳴、近處池塘的蟲叫混在一起。他摸出手機給向果發訊息,指尖在螢幕上頓了頓,打下:“哥,我給王奶奶的CD盒裡,偷偷塞了包她愛吃的桃酥。聲音能存進光碟,可這人間煙火氣,得用紅糖和桃酥來封緘。”
此刻的蘑菇屋戲臺,月光正從破棚頂的縫隙漏下來,照在臺板上的灰塵裡。老薛留下的麥克風支架還立在那裡,像根新栽的竹子,而那些被收錄進硬碟的漁鼓調,正帶著王奶奶掌心的溫度,和紅糖、奶箱、斗笠的氣息,在數字世界裡,重新生長出一片屬於洞庭湖的聲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