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從人身上開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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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的清晨,陽光穿透百葉窗,在葉凡的辦公桌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痕。

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週末夜晚爆米花的甜香和紅酒的醇厚,以及指尖不經意觸碰時,那驚心動魄的溫熱。

葉凡的指尖在城南新區那份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專案規劃書上輕輕敲擊著,眼神卻有些飄忽。

“德性。”

他彷彿聽到了蘇沐秋那帶著笑意的嗔怪,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隨即又迅速收斂,恢復了平日的沉靜。

桌上的規劃書是高明遠留下的,裡面充斥著各種宏大的概念和浮誇的資料,從“打造國際一流醫療康養綜合體”到“構建環江城經濟帶新引擎”,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急功近利的虛浮。

葉凡翻了幾頁就將它合上了。

他要做的不是給一具屍體做美容,而是要對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進行一次徹底的清創手術。

上午九點半,縣政府三樓小會議室。

與國際醫院專案相關的發改、財政、城建、國土四個部門的一把手,正襟危坐。

這些人大多是高明遠時代的老人,此刻看著坐在主位上的葉凡,表情各異。

有審視,有戒備,也有一絲藏不住的輕慢。

一個毛頭小子,靠著縣長的賞識扳倒了高明遠,真以為自己能鎮住場子了?

“各位,今天請大家來,不是為了聽報告,也不是為了看圖紙。”葉凡開門見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我只想問一件事,城南新區專案啟動至今,所有涉及拆遷的住戶名單以及他們的補償、安置方案落實情況,我要一份最詳細的資料。今天下班前,能給我嗎?”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老油條交換了一下眼色。

城建局局長王建林,一個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葉……組長,您剛接手,可能對情況不太瞭解。城南新區的拆遷工作,歷史遺留問題很多,涉及的戶數多,關係錯綜複雜。這份資料,我們一直在整理,但工程量實在太大,一天的時間,怕是有點……”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你在為難我。

財政局的副局長是個胖子,姓劉,此刻也跟著幫腔,臉上笑呵呵的,話裡卻藏著針:“是啊,葉組長。特別是補償款這塊,高縣長當初……有他自己的考量。賬目比較亂,我們財務的同志正在加班加點地核對,可不能出一點差錯不是?這事兒,急不得。”

這是在點他,賬是高明遠留下的爛賬,你要是敢深查,出了問題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葉凡看著這兩人一唱一和,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這是在給他下馬威,想用拖字訣來耗掉他的銳氣。

他沒有發火,甚至還笑了笑。

他從自己的公文包裡,拿出薄薄的一張A4紙,輕輕放在桌子中央。

“既然各位的工作量都這麼飽和,那我就不給大家添麻煩了。”葉凡的目光掃過眾人,“這份名單,是我自己整理的。上面是十五戶因為拆遷問題,在過去一年裡,去縣裡、市裡上訪次數最多的住戶,俗稱‘釘子戶’。”

王建林和劉胖子的臉色微微一變。

葉凡的手指在名單第一個名字上點了點:“孫大強。原紅星機械廠退休工人,六十八歲,一家五口人,目前住在臨時安置的板房裡。王局長,別的我不要,你現在就派人,把孫大強家的具體地址發給我。下午三點,我自己過去一趟。”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沒想到,葉凡的第一刀,竟然如此直接,如此不按常理。

他不跟你糾纏於檔案和報告,而是直接捅向了最核心、最麻煩的“人”身上。

王建林臉上的從容不見了,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他要是說不知道,那就是他這個城建局長失職。

他要是給了,就等於把矛盾的焦點,親手送到了葉凡面前。

“怎麼?王局長連一個地址都找不到嗎?”葉凡的語氣依舊平靜,眼神卻陡然銳利起來。

“不……不是。”王建林被他看得心裡發毛,連忙道,“我……我馬上讓辦公室的人去核實,核實清楚了立刻給您送過去!”

“好。”葉凡站起身,“那就辛苦各位了。今天就到這裡,散會。”

他轉身就走,留下會議室裡一幫面面相覷的局長們,半天沒回過神來。

這小子,路子太野了。

……

下午,城南新區的臨時安置區。

這裡與其說是個小區,不如說是個大型的城中村。

低矮的板房排列得雜亂無序,狹窄的過道上汙水橫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食物腐敗和劣質煤煙混合的怪味。

葉凡謝絕了司機,獨自一人踩著泥濘的土路,按照地址找到了孫大強的家。

他剛敲響那扇薄薄的鐵皮門,裡面就傳來一聲暴躁的吼叫:“敲什麼敲!催命啊!”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個身材幹瘦、滿臉褶子、眼神卻像鷹一樣銳利的老頭,堵在門口,沒好氣地上下打量著葉凡。

“你找誰?”

“請問是孫大強,孫師傅嗎?”葉凡客氣地問。

“我就是!你是哪個單位的?又是來做思想工作的?”孫大強一臉不耐煩,“省省吧!補償款不到位,安置房沒影兒,說破天都沒用!趕緊滾!”

說著,他就要關門。

“孫師傅,我不是來做思想工作的。”葉凡用手擋住門,“我叫葉凡,以前是個醫生。”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越過孫大強的肩膀,看到屋裡一個老婦人正坐在小馬紮上,捂著嘴劇烈地咳嗽,一張臉憋得通紅。

“您愛人的咳嗽,聽起來不像普通的感冒。”葉凡的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醫生的職業習慣,“是支氣管炎還是肺上的老毛病?多久了?”

孫大強愣住了。

他跟政府的人打了一年多的交道,來的不是板著臉念檔案的,就是笑嘻嘻打太極的,還從沒見過一上來就問病的。

“你……真是醫生?”

“以前是。”葉凡點點頭,“現在負責國際醫院的專案。孫師傅,能讓我進去給阿姨看看嗎?”

孫大強遲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屋裡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老伴,終於還是側身讓開了路。

屋裡光線昏暗,空間狹小,一張床就佔了近一半的地方。

葉凡走過去,蹲下身,仔細聽了聽老婦人的呼吸聲,又看了看她的臉色和指甲。

“阿姨,您這咳嗽不能再拖了,得儘快去醫院拍個片子看看。”葉凡的神情很嚴肅,“這裡的環境太潮溼,對您的肺不好。”

孫大強在一旁看著,眼神裡的敵意漸漸消退,換上了一絲愁苦和無奈。

“看病?說得輕巧。去一趟醫院,掛號、檢查、拿藥,幾百塊就沒了。我們老兩口的退休金,一個月才幾個錢?拆遷補償的那點錢,連個首付都不夠,誰敢亂花?”

葉凡沉默了。

他站起身,環視著這個簡陋的“家”,牆壁上糊著報紙,角落裡堆著撿來的紙箱和瓶子。

這哪裡是家,分明就是個苟延殘喘的窩棚。

“孫師傅,能跟我說說具體情況嗎?”葉凡拉過一個小板凳,坐了下來,“我想聽真話。”

或許是葉凡醫生的身份讓他放下了戒備,或許是積壓了一肚子的委屈需要傾訴。

孫大強嘆了口氣,開啟了話匣子。

從拆遷時承諾的天花亂墜,到補償款的層層剋扣;從說好的三年內住上新樓,到如今只能擠在這冬冷夏熱的板房裡;從安置區裡三天兩頭停水斷電,到垃圾成堆無人清理……

孫大強越說越激動,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紅光。

“他們把我們當什麼了?當豬狗嗎?那些道貌岸然的領導,他們自己住著大別墅,開著好車,他們來看過我們一眼嗎?他們只想著把地賣了,拿錢去搞他們的政績!”

“負責給我們蓋安置房的那個公司,叫什麼‘宏發建工’,蓋了一半就停工了,說資金斷了。狗屁!他們就是想把我們耗死在這裡!”

宏發建工。

葉凡的瞳孔微微一縮。

高明遠的病灶,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爛。

聽完孫大強的傾訴,葉凡沒有立刻表態,也沒有說什麼“我一定幫您解決”的空話。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緩緩開口。

“孫師傅,我今天不能向您保證,明天就能住上新房,後天就能拿到全額補償款。那些話,太虛。”

孫大強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但是,”葉凡轉過身,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堅定,“我可以向您保證兩件事。”

“第一,明天上午九點,我會安排縣人民醫院的專家,帶上裝置,來這裡搞一個義診。不光是給阿姨看病,所有住在這裡的老人,都可以免費檢查身體,免費拿藥。看病的事,不能再拖了。”

“第二,安置房的問題,我親自來抓。從明天起,我會天天來這裡。什麼時候問題解決了,我什麼時候不來。孫師傅,您是老工人,也是老黨員,您信我一次,給我一個月的時間。”

葉凡從口袋裡掏出筆和一張便籤,寫下自己的手機號碼,遞了過去。

“這是我的手機號,二十四小時開機。您有什麼事,隨時可以打給我。如果一個月後,我做不到,您就拿著這張條子,去縣委大樓門口堵我。”

孫大強捏著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薄薄紙條,手有些抖。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看著他那雙不像官員、更像醫生的眼睛,嘴唇翕動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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