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會診,也是驗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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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正好,落在青川鎮政府門前新鋪的廣場上,暖洋洋的。

但這暖意,絲毫無法驅散三人之間那近乎凝固的空氣。

柳如煙的採訪車停在不遠處,攝影師扛著機器,一臉不知所措地看著自己的領導。

蘇沐秋的錄音筆握在手裡,神情平靜,像個等待開庭的律師。

葉凡打破了沉默,他沒有邀請兩人去會客室,反而指了指廣場中央那棵巨大的黃桷樹。樹下有幾排供人休息的長椅。

“就在那兒吧。”他說,“我的辦公室,就是整個青川。在這裡,兩位記者看得更清楚,問得也更明白。”

這是一種姿態,一種不設防的坦蕩。

柳如煙的指甲在採訪本的皮質封面上劃過一道無聲的印痕。

她知道,從地點選擇開始,她就已經輸了先手。

三人落座。

幾個路過的鎮民好奇地張望,看到是葉凡,都熱情地笑著打招呼,喊一聲“葉縣長”。

葉凡也笑著點頭回應,那份熟稔和自然,讓柳如煙心頭又是一堵。

“那麼,我們開始吧。”柳如煙強迫自己進入工作狀態,她開啟話筒,將電視臺的臺標對準葉凡,聲音恢復了播音員特有的清冷和專業。

“葉縣長,外界對您有一個普遍的疑問。您曾是江城市最頂尖的心外科醫生,前途無量。為什麼會突然放棄專業,選擇一條完全陌生的仕途之路?很多人認為,這是一種專業上的巨大浪費,甚至是一種逃避。您怎麼看?”

這個問題,像一把淬了毒的柳葉刀,精準地刺向葉凡的過往。

逃避什麼?

不言而喻。

蘇沐秋的眉梢輕輕挑了一下,看向柳如煙的眼神裡,多了一分審視。

葉凡卻笑了,他看著不遠處煥然一新的鎮醫院,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柳部長,首先我要糾正一點,我沒有轉行,更沒有逃避。”他伸出一根手指,“我只是換了一個更大的手術室。”

“以前,我的手術室只有十幾平米,我的病人是一個人。現在,我的手術室是整個青山鎮,乃至整個青川縣,我的病人,是一座城。”

他收回手指,目光轉向柳如煙,那眼神銳利得讓她無法迴避。

“病人的病灶不同,但手術的邏輯是相通的。發現病灶,精準診斷;制定方案,果斷切除;最後,要用最細的線,做最完美的縫合,促進肌體康復。關停汙染的石料廠是切除,搞城鄉醫療一體化是縫合,鳳凰湖專案,就是一次大型的器官移植。所以,我做的,還是醫生的本職工作——治病救人。”

一番話,行雲流水,擲地有聲。

不僅柳如煙愣住了,連遠處的攝影師都聽得忘了調整焦距。

蘇沐秋的眼中亮起一抹異彩。

她知道,這是葉凡第一次如此係統地,在媒體面前闡述他的執政哲學。

而這個機會,是柳如煙親手奉上的。

“說得很好。”蘇沐秋順勢接過話頭,她的問題同樣犀利,卻像一把協助主刀的器械,目的不是攻擊,而是為了讓手術更完美。

“葉縣長,您剛才提到了‘果斷切除’。外科手術式的執政,聽起來高效,但也可能會顯得冰冷。就像您關停石料廠,切除了汙染這個‘毒瘤’,但那些因此失業的工人,就像被手術波及的‘正常組織’。對於他們,您的‘術後康復’方案是什麼?”

這個問題,瞬間將葉凡的形象從一個冷酷的“操刀者”,拉回到了一個需要考慮民生的父母官角色上。

柳如煙的臉色微微白了。

她這才反應過來,蘇沐秋不是來看戲的,她是來“保駕護航”的。

她們兩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天衣無縫。

葉凡讚許地看了一眼蘇沐秋,回答道:“問得好。任何一臺成功的手術,術後康復都和手術本身一樣重要。對於下崗工人,我們不是簡單地給一筆遣散費了事。我們做了三件事。第一,‘清創’,由政府牽頭,追討工廠拖欠的工資和社保。第二,‘搭橋’,我們引進了新的綠色建材廠,定向招收這些有經驗的工人,實現再就業。第三,‘理療’,對於年齡大、無法再就業的,我們啟動了專項扶持,納入最低生活保障,確保他們老有所養。我的原則是,切除病灶,但絕不放棄任何一個健康的細胞。”

這番話,有理有據,有溫度,有細節。

柳如煙準備好的,關於他“不近人情”、“犧牲民生換政績”的後續問題,全都被堵死在了喉嚨裡。

她不甘心。

一股無名火頂了上來,讓她幾乎忘了職業素養。

她盯著葉凡,話筒又往前遞了遞,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私人情緒。

“葉縣長談了很多宏大的理念,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為了事業,您在家庭和個人情感上,是否也做出了很多‘必要’的犧牲?或者說,在您看來,是不是有些東西,是可以為了所謂的‘大局’,而輕易捨棄的?”

圖窮匕見。

這已經不是採訪,而是質問。

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蘇沐秋握著錄音筆的手,指節收緊。

葉凡靜靜地看著柳如煙,看了足足有五秒鐘。

他沒有憤怒,沒有激動,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張X光片。

“柳部長這個問題,很深刻。”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裡。

“作為醫生,我們確實每天都在面臨這種選擇。一臺持續十幾小時的手術,意味著會錯過家人的生日。一次半夜的緊急搶救,意味著會錯過孩子的家長會。但我們的職業準則告訴我們,手術檯上的生命,永遠是第一位的。這是醫生的天職,不是犧牲,是選擇。”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刀,直刺柳如煙的內心。

“至於‘捨棄’,我的理解可能和柳部長不太一樣。我認為,任何已經發生壞死、病變,甚至產生毒素的組織,如果它正在嚴重影響整個機體的健康和發展,那就必須被果斷切除。”

他刻意在“切除”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這不叫捨棄,柳部長。”葉凡靠在椅背上,語氣帶上了一絲外科醫生獨有的、冰冷的悲憫,“這叫治療。”

治療。

這兩個字,像兩根冰冷的鋼針,扎進了柳如煙的心臟。

原來在他眼裡,那段婚姻,那個家,那個她,都只是需要被“治療”的、壞死的“病變組織”。

她所有的驕傲,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自我辯解,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她不是被拋棄的愛人,她只是一個被成功切除的腫瘤。

柳如煙的臉血色褪盡。

她握著話筒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旁邊的攝影師尷尬地將鏡頭移向了別處。

這場“會診”,到此為止,已經變成了一場對她的公開“驗屍”。

就在氣氛尷尬到極點時,一個爽朗的聲音傳了過來。

“哎喲,葉縣長!您可真行!俺家那口子昨天去分院做了個檢查,縣醫院的大專家給看的,一分錢沒多花!俺那二百五十塊錢的養老金,您也給漲到三百了!俺正琢磨著怎麼謝謝您呢,您倒在這兒曬太陽了!”

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老人,提著個布袋子,滿臉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快步走了過來。

正是之前葉凡幫過的小供應商,張木匠。

他壓根沒看見什麼攝像機,眼裡只有葉凡,那份發自肺腑的感激,是任何鏡頭都演不出來的。

葉凡站起身,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張叔,身體沒事就好。錢的事是政府該做的,別放心上。”

“那哪能行!”張木匠從布袋裡掏出一個還帶著體溫的烤紅薯,硬塞到葉凡手裡,“剛出爐的,熱乎!您嚐嚐!俺也沒啥好東西……”

葉凡沒有推辭,接過來掰了一半,遞給蘇沐秋,自己拿著另一半,當著所有人的面,大大方方地咬了一口。

“嗯,真甜。”

陽光下,一個縣長和一個木匠,分食著一個烤紅薯。

這個畫面比任何精心設計的宣傳片,都更具衝擊力。

柳如煙看著這一幕,再看看自己身上那身纖塵不染的白色套裙,忽然覺得無比的滑稽和刺眼。

她猛地站起身,對攝影師說了一句“收東西,走”,便頭也不回地朝著採訪車走去。

她的背影挺得筆直,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倉皇。

蘇沐秋看著她的背影,將手裡的半塊紅薯遞到嘴邊,小口地咬著,眼睛卻笑成了月牙。

而在廣場不遠處的一棵樹下,周啟明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推了推眼鏡,對身邊的秘書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你看見了嗎?剛才那個老鄉就是這個專案最大的‘風險評估報告’。”

秘書一頭霧水。

周啟明卻沒有解釋,他拿出那個陳舊的筆記本,在上面寫下了一行字:

“民心是檢驗手術成功與否的唯一金標準。”

他合上本子,看向葉凡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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