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1 / 1)
官道上久違的出現了大量拖家帶口的人群,站在道路旁,一眼望不到隊伍的尾巴。
“爸,我走累了,我也要坐車上。”
身穿褐色麻衣的小女孩,白了一眼坐在獨輪車上得瑟的妹妹後,對父親撒嬌道。
這個漢子看了眼前方不遠處就是很長一段坡,便把自己的獨輪車推向一邊停下,示意女兒上車的同時,擦了把汗。
隨後他喝了一小口水潤了潤乾渴的喉嚨,假裝沒看到女兒撒嬌要抱上去,作勢就要繼續推車走了。
大女兒見狀果然麻利的爬上了獨輪車上的糧食堆,和她的妹妹並排坐好。
一旁當媽的看見這一幕也是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隨即又有些擔心起自己家裡養的幾隻老母雞。
那幾只老母雞和別人家裡的混在一起趕,到時候拿回來拿錯了怎麼辦?
拿到老的瘦的,固然心痛,可拿回年輕的肥的,也不太好,別人家怎麼辦?
更可是千萬別死在路上了……
“你這娘們皺眉給誰看呢?不用擔心!
我打聽過了,我們去那什麼華山派,一樣是當佃戶,而且那邊沒鬧旱災呢!
雖然說那邊的田沒有少林這邊的肥,可高僧們都說了,會給我們更多的田種!租金也會低很多,無非是賣力氣幹罷了。
對了,還說了,到了華山那邊,雖然可能朝廷要收稅,但一切照舊不用我們出糧出布匹什麼的,全由華山派出面。
高僧們全都這樣說,定然就沒什麼問題了。
雖然可能還比不過在少林安穩待著,可誰叫老天爺降下來旱災呢?
多少人都餓死了!我們還活著就是萬幸了。
而且我聽村子裡的狗蛋說,去了華山,年輕的、年少的可能還有機會學很厲害的手藝活呢!
那可比當佃戶種田強多了!說不定還能賺錢買自己的田呢!”
漢子看到婆娘一臉憂慮,還以為是怕去那華山派,安慰說道。
這漢子不說還好,這一說,婆娘從擔心幾隻老母雞,上升到擔心一家幾口人的身家性命了……
一路上的百姓也是如此一家人一樣走走停停,趕路的速度非常慢。
馬匹都用去拉糧食了,歐陽雲海和方證大師一起步行,慢慢走在隊伍前列。
此時走在前面的歐陽雲海留神細聽,身後不時傳來少林寺佃戶低聲的交談,與沿途百姓那麼麻木的模樣大相徑庭。
看來方證大師不僅心善,而且還是個很能管事的。
“這次真是多謝少林的援手了,我們華山派感激不盡。
雖然說運糧食,直接趕著牲畜最划算,路上損耗最低。
可把少林所屬的牲畜全都拉走,主要是來年耕田麻煩了、百姓吃個雞蛋鴨蛋也難許多了。”
歐陽雲海見方證大師忽然看向他,隨口閒聊說道。
“施主太客氣了,畢竟災年,大家都苦苦,能多活多少人?
更何況耕田這件事……少林身處旱災之地,來年流離失所的災民必定不在少數。
人力尚且用不完……南無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方證大師話說到一半,口誦佛號,不忍心再說。
“冒昧問方證大師一句,少林周邊的佃戶,幾百年來都過的不錯嗎?”
歐陽雲海見方證大師這樣,便順口問了一句。
“南無阿彌陀佛……與尋常佃戶相比,大多數時候是過得很不錯的,甚至比許多半農戶半佃戶的過得還要好。
不過,中間有些年頭,佛法蒙塵,苛待佃戶的事,也是有的。”
方證大師頌了一句佛號,在少林清譽面前猶豫了會,還是如實說道。
“半農半佃戶,方證大師果然心繫百姓,尋常江湖人哪能說得出這個詞。
像這樣的遷徙,哪怕是災年,但凡有半口飯吃的半農半佃戶,恐怕都沒多少願意走。
我這也說錯了,這種災年……
除非碰上少林方證大師這樣的好僱主,所謂半農半佃戶,恐怕也只能賤賣的田地,換點活下來的機會。
事到如今,恐怕也早變成佃戶了。
甚至連佃戶也沒得做了,口糧、農具、種子、肥料之類的財貨全都沒有了。
僥倖活了下來,可會沒本錢去租種地主田地,只能到討生活。
運氣好,或許能做什麼長工之類混口飯吃,再運氣好點碰到個好僱主。
絕大多數只能被生存問題煎熬,被地主所奴役。
想學門手藝,大抵是沒有這個機會的……
說遠了,經書裡說釋迦摩尼也拯救不了世界,乃至拯救不了一個人。
這說的是精神、靈魂、心性之類的,物質上應該是沒這麼難,但我們也只是凡人而已。
說到底,還是要百姓自救。
不然興,也是百姓苦。
古之田地,刀耕火種,畝產遠不如如今。
到如今,物產不可謂不豐盛。
可災年不過一地,也不過幾個月,死了多少人了?這不也是人禍嗎?
倘若天下為公,如此旱災,本地糧開,加之運外地之糧,豈不輕易渡劫?
百姓不自救,我縱使有本事令物產再豐盛些,也逃不了一個苦字。
天災人禍,一樣要死人,死成千上萬的人……”
歐陽雲海說到這裡,又想起這一路上所見的駭人情景,想起鍋內的人骨頭,一時無言。
“阿彌陀佛,歐陽少俠菩薩心腸,善哉善哉。
想必引貧僧相隨,不只是訴苦吧?
歐陽少俠有辦法,儘管直說,只要有可能做成,貧僧必定鼎力相助。”
方證大師雙手合十,丟失了以往的沉穩,有些急切的說道。
“說來話長,方證大師應當見過茶壺燒水,燒開了後,水受熱化氣,力道可以頂開一些茶壺的的壺蓋。”
歐陽雲海見方證大師有些急躁,便也不再調胃口,開門見山的說了起來。
“這個貧僧自然見過,當年貧僧還曾經做過火工頭陀,大大小小燒開的茶壺都見過不少。
施主是否想說的是這滾燙的水汽之氣,能與水相對於水車一般,可以借用?
可這滾燙的水汽之力未免太小了吧?
雖然不像水車,不會被地利限制,可以隨地借用,但想要藉著做點事,並不划算吧?
對了,燒水的柴火,可以換成劣質煤炭,可這還不如直接使用人力吧?
不知道其中有何玄機?”
方證大師聞歌而知雅意,而且立馬舉一反三的回答說道。
“大師果然不是凡俗,片刻間就猜得七七八八了。
水汽去掀開茶壺壺蓋的力小,那把壺口堵住呢?堵住壺口的同時,用力壓著壺蓋呢?”
歐陽雲海一說,方證大師立馬就反應過來了,拍手稱妙。
“南無阿彌陀佛,貧僧真是糊塗,茶壺口一直洩力都沒反應過來,如此水汽之力也就應該是有借用的價值了。
如何借用,就是需要歐陽施主的能工巧匠之術,這樣說起來倒是大有可為。”
此時方證大師已經穩住了以往的心態,微笑著慢慢說完。
“這只是墨家奇術中的一門核心之法,與之配套的有許多妙用,比如水汽織布,可以使得布匹人人都買得起。
雖然農戶或者做工的不能自己家裡織布去賣了,可只需用比之前更少的勞作,就能換回布匹來用。
現成的布匹價格低廉,算盤一打,或許有條件自己織布的都不會織布自用了。
水汽之力發揮出效力,幾十年內應該是能讓百姓輕鬆許多,遠了有沒有其它變數就不知道了。
這水汽之力,晚輩是有信心復現出來的。
此外我還看過農家奇書,上有糧食翻倍之類的奇術,這……晚輩就沒有多少信心了。
不過海外有三大高產糧食,我取名為土豆、紅薯、玉米,這些糧食種在貧瘠之田,能養活比同等肥沃之田還要多的百姓。
這三物在中國南方也能種,而且說不定能用農家奇術,使其遍種全國。
從南方的海外尋了此等三物,即便只種於南方,也能保我百姓幾十年無缺糧之憂患。
可這些說到頭,還是要有與之配套的……方法。
不然早晚都會像如今這樣,難道現在我泱泱中國,沒有糧食救助這旱災百姓嗎?
現在都說嘉靖皇帝是中興之主,我看未必。
嘉靖這幾年所謂政績,不過節流正德的慣例花銷,其餘的只是這項節流的九牛一毛而已。
我即便弄出來這些神器,多出更多養活人的糧食,可早晚也不過百姓苦罷了……”
歐陽雲海說到這裡有些意興闌珊,看著方證大師不語。
“嘉靖皇帝目前看,已經算不錯了。
可也確實如同施主所說的那樣,不錯的皇帝也辦不了這樣的大事,恐怕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之類的,皇帝中出類拔萃的人物,也怕是做不到的。
弱肉強食,人間冤孽……
何況現如今的嘉靖皇帝還不一定能一直保持現在的水準,我有此言語,是因為我知道一些嘉靖登基之前的事。
俗話說三歲看老,更何況十四五歲。
嘉靖登基之前,在湖廣安陸當世子,十二歲繼位為興王。
其人幼時就聰敏過人,他父親教他讀詩幾次後就能準確背誦。
十一歲起好內功,卻不能修身養性,降伏其心。
所以老興王為其尋來的幾本玄門正宗的內功心法,他通通不能得門而入。
後來老興王死後,下人迎其所好,尋來幾門旁門武功,居然還是不能練成。
施主知道的,旁門武功,修行的心性要求低,可以有一兩個放縱的慾望。
尋常旁門武功都練不成,窺一斑而知全豹,嘉靖心性如此,實在非百姓之福。
後有江湖二流門派青雲觀掌門李凌,登門敬獻門內絕學《極樂長陰決》。
因此《極樂長陰決》的名字不好聽,嘉靖又是個興王兼讀書人,所以李凌根據功法內容改名為《飛元萬壽功》。
而這所謂的《飛元萬壽功》,不但不能延年益壽,恰恰相反,反而是會透支身體,縮短壽命,比之尋常旁門內功都遠遠不如。
當然,這門內功也有些優點。
一是入門門檻低到與尋常拳腳功夫一般,只要肯花精力時間,愚笨之人也可修行出內力。
二是練此內功會有一種異常的快感,功力越深,快感就越強烈,時間就越長久,懶惰之人也會忍不住每天修習。
但嘉靖對此卻是絲毫沒有察覺,反而聽信了那李凌的胡言亂語,以為自己天賦異稟。
他在安陸修行《飛元萬壽功》這兩年,每天三餐都是大補的藥膳,倒也彌補了許多被透支的身體。
後來嘉靖登基,做了不少好事。
可惜直到今日,貧僧聽說他還在修行那《飛元萬壽功》,實在令人心憂慮。”
方證大師看向歐陽雲海,隨即獻出了投名狀說道。
“揚揚止沸罷了,但也總好過幹壞事。
武不能掌權,文不能濟世。
苟於朝堂平衡,獲權於夾縫之中。
民生日漸艱難,碩鼠者越發得意。
一朝一地之天災,竟然……”
歐陽雲海回憶起一路的人間慘劇,忍不住的抱怨,說到一半卻又沒了興致。
沉默片刻,歐陽雲海看向方證大師,少林武當都不簡單啊。
武當按原著好像是遠赴西域,甚至海外,有新式火藥技術。
這少林對於朝堂資訊瞭若指掌,連當今皇帝的隱私都一清二楚。
想要成事,江湖確實是一大助力。
不過可不能學慕容,本末倒置。
“方證大師,見群龍無首,吉。
人人如龍,不需要首領王者這一步,或許太遠太難。
可啟發民心,使其維護自己的利益,或許沒那麼難。
這都有些說遠了,多糧食,多物產的根本問題要做,這是內功。
眼下要用的招式是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戰爭中的敵我比較分明,但也有反間計、投降派、覺醒與墮落等等情況。
文治中的敵我比較模糊,但也不是不能相對區分……”
歐陽雲海話說到一半,見方證大師有些疑惑,便示意方證大師先說。
“文治中的敵我?比較模糊?這實在令貧僧有些疑惑。
文治……不就是任用有才能的人,給有才有德的人權力,使得他有發揮的地方?
敵人是指無才無德的人?施主這用詞有些過於激烈了吧?”
方證大師道出了他困惑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