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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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住江南,又過了,清明寒食。

花徑裡,一番風雨,一番狼籍。

紅粉暗隨流水去,園林漸覺清陰密。

算年年,落盡刺桐花,寒無力。

庭院靜,空相憶。

無說處,閒愁極。

怕流鶯乳燕,得知訊息。

尺素始今何處也,彩雲依舊無蹤跡。

謾教人,羞去上層樓,平蕪碧。

西湖碧水漾著微瀾,映著岸邊的垂柳與遠處如黛的峰巒。本該是遊人如織的季節,此刻卻因梅莊緊閉的朱漆大門隔絕了塵世喧囂。偌大的莊院深處,唯有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響,間或夾雜著幾聲清脆的鳥鳴,更襯得此地愈發幽寂,宛如一方被時光遺忘的孤島。

“叮——咚——淙……”

一縷古樸清越的琴音自“琴築”流淌而出,如松間石上流泉。黃鐘公寬袍緩帶,端坐琴臺之後,雙目微闔,枯瘦的手指在七絃上舒緩拂動。琴案上,一爐檀香嫋嫋升騰,青煙筆直。琴聲悠遠寧靜,彷彿能滌盡世間塵埃。他沉浸在自己的琴境裡,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已虛化。

隔壁“棋亭”中,黑白子正與自己對弈。沉重的玄鐵棋秤上,一色黑玉、一色白脂的棋子已佈下複雜的殘局。他左手執白,右手執黑,神色冷峻如冰,眉頭緊鎖,盯著棋盤如同盯著宿命之敵。每一次落子都輕若無物,卻又帶著千鈞的力道,敲在鐵秤上發出篤篤的微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書軒”之內,墨香瀰漫。禿筆翁屏息凝神,手中一支紫檀狼毫飽蘸濃墨,正懸腕於一幅攤開的、泛著古意的《快雪時晴帖》摹本之上。他的動作極慢,筆尖距離那傳神的字跡毫釐之間,全神貫注地體會著王右軍筆走龍蛇的剎那神韻,彷彿自己也成了那千年前雪後揮毫的書聖。

“砰!”

一聲脆響打破了這份極致的靜謐。丹青生仰頭灌下一大口琥珀色的葡萄佳釀,順手將空了的玉杯隨意擲在鋪著錦氈的石桌上。他俊朗的臉上帶著幾分疏狂,眼神卻異常明亮,正對著掛在粉壁上的一幅潑墨山水出神。畫中飛瀑直下,氣勢磅礴,激盪的水霧彷彿要破壁而出。他咂咂嘴,似乎要從那淋漓的墨色中品出美酒般的酣暢淋漓。

這便是梅莊,是琴棋書畫堆砌的牢籠,也是他們四人精心構築、用以麻痺自我、隔絕江湖風雨的桃源。東方不敗的名字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讓他們甘願在此消磨餘生,以風雅為鎖。

然而,這平靜的、如同凝固琥珀般的時間,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帶著濃烈血腥與死亡氣息的疾風,狠狠撕碎!

“報——!!!”

一聲淒厲、嘶啞到變調的呼喊,如同瀕死野獸的哀嚎,猛地撞碎了梅莊深沉的寂靜!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令人心悸的倉皇,瞬間將琴聲、棋子聲、筆尖的凝滯、酒後的微醺,徹底碾為齏粉!

一道身影如同被無形的巨力轟擊,踉蹌著、翻滾著衝進這雅緻的庭院。來人一身勁裝早已被撕裂成襤褸布條,上面浸染著大片大片早已凝固成暗褐色的血跡,更有無數新鮮的傷口正涔涔地向外冒著猩紅。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泥土和汗水的濁氣,如同瘟疫般瞬間肆虐開來,汙染了原本清雅的墨香、檀香、酒香。他臉上佈滿縱橫交錯的汙垢與驚駭欲絕的神情,雙目圓睜欲裂,嘴唇被自己的牙齒咬破,血絲在嘴角蜿蜒。

“教主……黑木崖……東方教主……”他撲倒在冰涼的青石板上,身體因劇痛和極度的恐懼而蜷縮、抽搐,聲音破碎嘶啞,如同鈍刀刮過骨頭,“他……他被……歐陽雲海……殺了!!”每一個字都像是耗盡了他最後一口生氣,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噴吐出來。

“錚——!”

一聲尖銳刺耳的裂帛之音!黃鐘公那枯瘦的手指在琴絃上猛地一拂一按!堅韌的七根琴絃竟在這一瞬間齊齊崩斷!斷裂的弦絲如同垂死的蛇,扭曲、彈跳,狠狠抽打在他蒼老的手背上,留下幾道清晰的血痕。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石化的僵硬,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唯有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眸深處,彷彿有某種支撐了他半生的、無形的支柱轟然崩塌,化為齏粉。

“哐當——!!”

棋亭內,沉重的玄鐵棋秤連同上面那盤糾纏了不知多少日夜的黑白玉棋,被一股無意識的沛然巨力猛地掀翻!秤盤砸在堅硬的青石地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瞬間碎裂!墨玉、白玉的棋子如同冰雹般四散飛濺,叮叮噹噹滾落一地,黑白混淆,再難分辨。黑白子僵立在原地,他那隻剛剛捻起一枚白子的手還停留在半空,指節因用力過猛而呈現出可怕的青白色,劇烈地顫抖著。他那張常年如同冰封的面孔,此刻肌肉扭曲,眼角在無法控制地抽動。

“噗!”

書軒內,禿筆翁手中那支凝聚了他畢生功力的紫檀狼毫,隨著身體無法抑制的劇震,筆尖失控地狠狠戳在案上那幅價值連城的《快雪時晴帖》摹本上!飽蘸的濃墨瞬間在“快雪”二字旁洇開一大團汙濁不堪、形狀猙獰的墨跡,如同一個醜陋的傷口,將王羲之飄逸的神韻徹底吞噬、汙毀!禿筆翁彷彿被那墨團燙到,猛地鬆開手,任由名貴的毛筆滾落,他雙眼失神地望著被毀的摹本,身體篩糠般抖了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

“咔嚓!”

丹青生手中那隻剛剛斟滿、溫潤剔透的上好羊脂白玉杯,在他驟然收緊的五指下,如同脆弱的蛋殼般應聲碎裂!鋒利的碎片深深扎入他掌心,鮮血混著琥珀色的美酒,順著指縫淅淅瀝瀝地滴落在他價值不菲的錦袍前襟上,迅速泅開一片刺目的紅褐色。他卻渾然不覺痛楚,只是猛地站起身,帶翻了身旁的酒罈,濃郁的酒香與血腥味猛烈地混合。他英俊的臉上血色盡褪,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死死地、難以置信地盯著地上那個血人,嘴唇哆嗦著,反覆唸叨著:“不可能……不可能……”

“你……”黃鐘公幹枯的嘴唇終於艱難地擠出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枯木,“……再說一遍?”他的目光死死鎖住那枚被信使顫抖的手高高舉起的物事——一枚折得方正硬挺、卻染著斑駁血痕的紙方勝。那方勝的顏色是種沉鬱到令人心頭髮悸的深紅,如同凝固的、不祥的淤血,在正午慘淡的天光下,散發著妖異的光芒。那枚小小的血書,如同一個引信,瞬間將梅莊四人心中那名為“東方不敗”的巍峨神像炸得粉碎!

整個庭院陷入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連風似乎都凝滯了。唯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和破碎者粗重的喘息交織瀰漫。

“吼——!!!!”

一聲非人的、夾雜著砂石摩擦般刺耳嘶啞的咆哮,如同沉寂了萬載的火山終於衝破地殼,裹挾著十二載不見天日的積鬱、腐爛的仇恨與一種被絕對力量鎮壓的、深入骨髓的屈辱,猛地從梅莊最幽深、最黑暗的那處地牢深處炸響!那聲音穿透厚厚的地層與堅固的岩石,帶著令人戰慄的毀滅氣息,狠狠撞在江南四友的心房上!

“不——可——能——!!!”

精鋼打造的粗大柵欄劇烈地震顫起來,發出令人牙酸的沉悶嗡鳴!灰塵和碎石簌簌落下。一道枯槁、骯髒、形銷骨立的身影猛地從地牢最濃稠的陰影裡撲出,狠狠撞在冰冷的鐵欄之上!巨大的衝力讓整個鐵牢都在呻吟!正是任我行!

他那頭糾結骯髒如枯草的白髮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雙暴露在外的眼睛,卻亮得駭人!赤紅如血,燃燒著足以焚燬一切的瘋狂火焰!僅剩的幾顆牙齒狠狠咬合,發出咯咯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他枯瘦如鷹爪的雙手死死抓住嬰兒手臂粗的冰冷鋼欄,指甲在精鋼表面刮擦出刺耳的聲音,指節因用力而白得發青,似乎要將這囚禁了他十二載的牢籠生生撕開!

“東方……那個妖人……死了?”任我行的聲音如同破舊的風箱在拉動,每一個字都帶著胸腔深處摩擦出的血腥氣。他甚至沒有去看江南四友驚駭欲死的臉,那雙赤紅的血眼如同噬人的猛獸,死死地、貪婪地、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偏執,釘在了信使手中那枚妖異的血色方勝上!那枚小小的紙片,承載著一個足以顛覆他整個世界的、荒誕不經的訊息!

“歐陽……”任我行喉間滾動著,這兩個字被他從齒縫間用力地、緩慢地碾磨出來,彷彿要將這個名字嚼碎嚥下,“……雲海?”

“是…是歐陽雲海…”地上的信使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在那雙血眼的逼視下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重複著這個帶來無盡恐懼的名字。

“他……”任我行的聲音頓住了。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他那雙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瞳孔驟然縮緊,隨即又猛地放大!裡面翻滾的滔天怒火、刻骨仇恨、以及積壓了十二年的暴戾,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熔岩,在一種更龐大、更匪夷所思的衝擊下,驟然冷卻、凝固!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狂烈的、近乎癲狂的大笑猛地爆發出來!那笑聲帶著無法言喻的暢快,又裹挾著無邊的戾氣與一絲難以察覺的、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如同平地颳起的黑色旋風,在陰森的地牢與寂靜的庭院中瘋狂迴盪!震得鐵鏈嘩啦作響,震得江南四友耳膜刺痛、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真殺了東方?!哈哈……好啊!好!好一個歐陽雲海!”任我行仰著頭,對著那潮溼冰冷、不見天日的地牢頂壁狂笑,枯槁的身體隨著狂笑劇烈地起伏、抽搐,彷彿要將十二載的晦暗和仇恨在這一刻徹底傾瀉而出!鎖鏈隨著他的動作瘋狂搖盪,在石壁上撞擊出絕望的聲響。

“死得好!死得好哇!東方狗賊,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狂笑聲如同被陡然扼住喉嚨的巨獸,在最高亢處猛地戛然而止!

整個空間瞬間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彷彿那狂笑耗盡了地牢裡最後一絲生氣。

只剩下任我行如同破損風箱般劇烈起伏的粗重喘息聲,一聲聲,沉重地、粘稠地填滿了這片黑暗的天地。

那狂笑驟然停止後的死寂,濃稠得如同地底深處淤積了千年的寒潭汙泥,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任我行枯槁的身體依舊抵在冰冷的精鋼柵欄上,劇烈地起伏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像是要把這汙濁牢獄裡最後的空氣吸乾,每一次撥出都帶著濃重的血腥與腐爛的氣息。鎖鏈隨著他身體的顫抖,發出細微而冰冷的摩擦聲,如同毒蛇在石縫間遊走。

他那雙赤紅的、如同燒紅的烙鐵般的眼睛,此刻卻奇異地褪去了大半瘋狂的血色。火焰熄滅了,留下一種更深的、如同無邊寒夜般的空茫。這空茫並非軟弱,而是某種堅固的東西被徹底打碎後,瞬間暴露出的虛無深淵。他不再看那枚染血的方勝,甚至不再看近在咫尺、面無人色的江南四友。他那雙空洞得令人心悸的眼,緩緩地、彷彿有千鈞重量般,透過那粗糲冰冷的鐵欄縫隙,投向外面——投向那幽暗甬道盡頭、隱約透出慘淡天光的方向。

那目光裡,沒有了方才撕裂一切的狂怒,也沒有了得知宿敵斃命的快意。剩下的,是一種極其陌生、極其複雜的茫然。像是一個在永恆黑暗中囚禁了太久的瞎子,突然被告知可以重見光明,卻在推開那扇門之前,被門縫外未知的、過於強烈的光線刺傷了殘存的感知。那光線背後,是新生?還是另一個更龐大、更無法理解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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