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賈母偏心熙鳳受屈(下)(1 / 1)
那邊李紈也跟著回來了,只是不好摻和鳳姐夫婦的私事,因此只安靜地立在同樣有些沉默的王夫人身後。
但這時見了平兒捱罵,她稍稍猶豫了一會,偷眼看了看默捻佛珠的王夫人,還是出聲向賈母笑道:
“老太太想啊,平兒是鳳丫頭的人兒,她素日做了好事,旁人也只會念鳳丫頭的好,若做了壞事,人家自然也要罵鳳丫頭的不是,哪有她自己得了好名聲,卻壞了主子名聲的道理呢?
便是真有人背地裡這樣言三語四的,想來不是蠢,便是壞了。”
“再者,平兒雖瞞著外頭那戲子的頭髮,原也只是為了她主子夫妻和睦,並沒有什麼不是,是鳳丫頭拿著人家出氣。
兩口子不好對打,便都拿著平兒煞性子,平兒委曲的什麼似的呢,老太太還罵人家。”
“曖呦,原來竟是這樣,我就說這孩子倒不像狐媚魘道的,既這麼著,可憐見的,白受他們的氣。”
賈母一時聽得恍然失笑,因就讓鴛鴦拉了平兒上來,拍著她的手笑道:
“好丫頭,我知道你很受了委曲,待會就讓你家那對主子好好替你賠個不是。”
平兒聽了這話,自然受寵若驚地不敢受,心頭的委屈卻早已煙消雲散,面上更自覺有了十分光輝,因而也就漸漸地好了。
那邊王夫人有些詫異於李紈一氣說出這許多話來,心道她素日在跟前那副槁木死灰,無見無聞的模樣果然是裝出來的,但聽得她話裡其實是在維護鳳姐,也就沒有多說什麼,只湊趣地陪賈母說笑起來。
瞧著心情該是更好了一些。
近來越發謹慎小心的李紈這才悄悄鬆了口氣,復又本份地沉默下去。
不一時,賈璉帶著一身齊整的秋桐,臉色訕訕地進來,跪在了賈母跟前。
“你那老子挑的人倒也還算標緻,只往後讓她少些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才是。”
賈母只覷著眼略略看了看秋桐,便隨口把人打發了下去,啐著賈璉道:
“下流東西,灌了黃湯,不說安分守己地挺屍去,倒打起老婆來了!
鳳丫頭成日家說嘴,霸王似的一個人,方才唬得那樣可憐,要不是我,你要傷了他的命,這會子怎麼樣?”
賈璉雖覺委屈,但見賈母輕易認了秋桐,竊喜之下也不去分辯,只陪笑認著不是。
賈母又道:“鳳丫頭是你明媒正娶的元配,便是你那老子賞的妾,也斷沒有越過她的道理去!
更別說為了一個小妾打老婆,又打屋裡的人,你還虧是大家子的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
若你眼睛裡有我,你起來,我饒了你,乖乖的替你媳婦和平兒賠個不是,拉了她們家去,我就喜歡了。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
賈璉聽如此說,又見鳳姐兒站在那邊,面上脂粉半殘,哭得眼睛腫著,當真梨花帶雨,比往常更覺可憐可愛。
一旁的平兒也是溫柔嫵媚,楚楚動人,心裡越發圖不得了。
想著:“不如賠了不是,彼此也好了,又討老太太的喜歡了。”
想畢,便笑道:“老太太的話,我不敢不依,只是越發縱了她了。”
賈母笑罵道:“胡說!我知道她最有禮的,再不會衝撞人。她日後得罪了你,我自然也作主,叫你降伏就是了。”
賈璉聽說,爬起來,先與鳳姐兒作了一個揖,笑道:“原來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饒過我罷。”
又上來與平兒說道:“姑娘才剛受了委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而起。我賠了不是不算外,還替你奶奶賠個不是。”
說著,也作了一個揖,引得滿屋裡的人都笑了,連鳳姐也破涕為笑起來。
“我就說鳳丫頭大度,果然再沒一點錯的,等過了今兒,你再替璉兒把那秋桐抬起來罷。”
賈母看得很是喜歡,又命鳳姐也去安慰平兒。
平兒忙先給鳳姐兒磕下了頭,搶先認下了錯兒。
鳳姐也正自愧悔方才不念素日之情,疑心起來,無故給她沒臉,今反見她如此,一時又是慚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了平兒起來,還未說話便先落下淚來。
平兒早也觸動了心腸,不覺也抽噎勸道:
“我服侍了奶奶這麼幾年,也沒彈我一指甲。就是剛剛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秋桐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氣。”
說著,也滴下淚來了。
賈璉見兩人這般相視垂淚,一時訕訕得好沒意思,只得討好地去看賈母。
賈母到底偏疼他,當下便命人將他三人送回房去,說:“有一個再提此事,即刻來回我,我不管是誰,拿柺棍子給他一頓。”
三個人從新給賈母、邢王二位夫人磕了頭。老嬤嬤答應了,送他三人回去。
一時才回院裡,那秋桐便嬌嬌怯怯地扭腰上來,問二爺奶奶的好。
鳳姐一反往日容顏,竟拉著平兒多走了迎上前去,說了些姐姐妹妹之類的親密話兒,看得賈璉納罕之餘也倍覺得意,只當這遭借事揚威已降服了鳳姐。
又聽鳳姐與秋桐說,“妹妹既是老爺親賜來給二爺做二房的,日後咱們姊妹同居同處,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哪裡就好如二爺這般心急火燎草草辦事呢?
總要好好挑個黃道吉日,用體面的轎子抬了妹妹進來,再少少置辦一桌酒席,請一請妹妹家中親友才是,妹妹須知道,女人這一輩子終究只這一遭呢。”
秋桐雖沒爹孃兄弟在此,一時也大喜過望,便眼巴巴地瞧向了賈璉。
賈璉心中雖恨不得立馬入港,可見鳳姐突然如此賢惠,自然也就沒口子地答應了下來。
還待再說些什麼,外頭忽就有人來回,說賈赦在外書房等他過去。
賈璉心頭一跳,還以為是方才對王家的貶低之語這會就被人傳到了賈珍耳朵裡,但也只得惴惴不安地出來。
等蹭到了外書房,才見得除了賈赦之外,那位不大與賈家的親近的內閣大學士史鼐,竟也赫然在座!
或是面如鍋底,或是神情凝重,臉上都殊無半點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