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167】愚昧的村民(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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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八荒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猛然竄上來,比外面的風雨更徹骨。

無形的壁障沉重得令人窒息,絕望感像這屋頂不斷滴落的水滴。

冰冷、密集、無處可逃,一點點滲透進來。

那些歡騰的歌聲,此刻聽來如同震耳的喪鐘。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裡,一聲沉悶得異常的響動突然從頭頂傳來——

“噗嚓!”

一大團溼漉漉、粘膩冰涼的東西裹挾著大量破碎的土塊草屑,毫無徵兆地狠狠砸在陳八荒頭邊的破席子上!

腐爛的黴味混雜著濃重的泥土腥氣瞬間在狹小的空間裡炸開。

茅草屋的屋頂……塌了!

冰冷刺骨的雨水夾雜著泥土碎塊當頭澆下。

“啊——!”二丫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下意識地撲過來想拽開陳八荒躲開那片狼藉的墜落點。

就在她的手指慌亂地擦過陳八荒肩頭冰冷的溼泥時,動作卻詭異地僵住了。

昏暗中。

她的眼瞳深處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猛地爆開一簇極其劇烈、驚疑不定、甚至帶著些許恐懼的亮光。

屋外。

村民們近乎癲狂的喜雨歌還在頑強地穿透密實的雨簾。

聲嘶力竭地吼著。

一遍遍撞擊著搖搖欲墜的四面土牆:

“天——賜——福——澤——水——滔——滔——喂——!!”

這瘋狂的背景音裡。

二丫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那隻伸出的手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死死扣住了陳八荒佈滿泥汙的手腕。

冰冷、潮溼,還帶著劇烈的顫抖。

她猛地湊近,溫熱急促的氣息混雜著泥土味撲到陳八荒臉上。

聲音壓得極低。

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嘶啞和急迫,如同深夜裡驟然敲響的悶鼓:

“我爹……他不是普通的糧吏!”

她的語速快得驚人,每個字都像是從緊咬的牙關裡迸出來的,

“他是…是被貶黜的…司天監少監!他……

他藏下了綏城以西所有山澗河道…最全的舊圖紙!

就在…就在這屋……床底下那個…桐木箱子最底下!”

她的目光死死鎖住陳八荒:

“你要報官?

你……你敢不敢信我?!”

雨水混著腥臭的泥塊,劈頭蓋臉澆了陳八荒半身。

凍得他一哆嗦,胸口剛穩住點的傷口針扎似的疼起來。

他疼得眼前發黑,耳朵裡塞滿了二丫那帶著哭腔的吼和屋外頭那群人越來越瘋的唱唸:

“老天爺賜福啊!水——滔——滔——!”

那聲音喊得山響,震得破房子都跟著晃悠。

“喂!二丫頭!你那屋頂是不是塌了塊啊?”

老孫頭那破鑼嗓子,在門外雨聲裡特別刺耳,帶著一股假惺惺的勁兒,

“淹著你沒?要不要俺搭把手?”

他估計就站在門外頭,雨水順著他那破蓑衣往下淌的聲音都聽得見。

這嗓子就跟鞭子抽人似的。

二丫正死死抓著陳八荒手腕呢,嚇得渾身一激靈。

手指頭跟鐵鉗子似的又加了把勁兒,指甲蓋兒都快掐進陳八荒肉裡了。

她那張臉,剛才還帶點豁出去的勁兒,“唰”一下白得像窗戶紙。

眼裡頭那點光全熄了。

只剩下驚怕,好像老孫頭那溝壑縱橫的老臉已經扒著門縫往裡瞅了。

“沒、沒塌!就、就掉了點牆皮子下來!”

二丫扯著嗓子喊回去,聲音又尖又抖,急得不行,“

孫爺爺!雨太大了!

您老快回吧!

別淋著了!我、我自己能收拾好!”

“吱呀——”

門板響了一聲,像是有隻手在外頭推了推試試。

緊跟著。

屋頂那個破窟窿跟漏了底似的,嘩啦啦一大股子冰涼的雨水裹著爛草根和泥巴湯子。

直接衝了下來。

噗通噗通砸在床邊的泥地上,濺起來的泥點子都落到二丫手背上了。

一股子土腥加臭水溝味兒直衝腦門兒。

陳八荒的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嘣嘣響,每跳一下都扯著胸口疼。

該死的。

再這樣下去,他命都要沒了!

他疼得牙關都咬酸了。

拼命地使眼色。

圖!

那個圖!

在哪兒?!

快找!

二丫那嘴唇被她自己咬得都見了血印子,愣是沒覺著疼。

她又慌里慌張地掃了眼那扇吱呀亂響的門。

好像老孫頭隨時要化身餓狼衝進來咬人。

她猛地吸了一大口氣。

那空氣又溼又冷,帶著一股子土腥和將死的味兒。

像是終於被逼急了。

她猛地甩開陳八荒的手。

整個人幾乎是手腳並用。

撲爬著,蹭著溼噠噠的地面就往那張硬邦邦的土炕邊拱。

這炕是用土坯壘的。

又矮又敦實,牆上糊的泥巴也掉了不少,露出黃不拉幾的土塊子。

床底下黑洞洞的,堆著些破筐爛椅腿,一股子黴味和老鼠屎味兒直往鼻子裡鑽。

她臉都快貼地了,把手伸進那片黑黢黢、溼乎乎的地方摸索。

指甲颳著地上的泥縫子,摳出一道道黃泥印子。

外頭那群人鬼哭狼嚎的唱唸聲、門板被推搡的動靜、頭頂嘩嘩漏雨聲、陳八荒壓得低低的喘氣聲……

全攪和在一起,勒得人喘不上氣。

陳八荒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死死盯著她那背影的每一個哆嗦。

每一個動作都讓他懸著的心又往上提了一寸。

時間像是被泥漿子拖住了腿,走得死慢。

“嘎吱……”

一個特別小、特別悶的聲音,像是舊木頭蹭了一下,在亂糟糟的響動裡鑽出來,小得讓人以為聽岔了。

二丫的身子僵住了一剎那,隨即更使勁地往裡夠。

眼看著那半個身子都快鑽床底下去了,陳八荒緊張得氣都快忘了喘。

就聽見床底下傳來一陣更悶的、重東西被硬拖出來的摩擦聲,還有二丫喉嚨裡硬憋著的哼哼聲。

指甲颳著硬木板子的吱啦聲。

那動靜。

聽著不像是拖箱子,倒像是往外拖口快爛了的棺材!

終於。

一個木頭稜角都快磨圓乎了、長著蟲眼和黴點、烏了吧唧看不出原來啥色的桐木箱子的一個角。

費勁巴拉地從床底下那片臭烘烘的黑影裡露了出來。

箱子看著不大,可沉得要命。

二丫用後背使勁頂著土炕沿兒借力,胳膊肘都陷進地上的泥漿子裡了。

才像拔蘿蔔似的,把這箱子一點點從那不知捂了多少年的臭窩裡拖拽出來。

箱子上積著厚厚一層灰土和蜘蛛網,被不斷流過來的雨水一澆,糊成一片噁心的泥漿子。

這就是二丫爹那個老倒黴蛋,用一輩子低眉順眼甚至被人趕走,死守著不敢見人的東西?

它真露臉了。

卻是在這快要塌了架子的破屋子裡,在這爛泥湯子裡頭!

陳八荒眼睛裡跟點了炭火似的,喉嚨幹得冒煙,恨不得立馬撲過去把那箱子扒開。

可就在這節骨眼兒上——

“轟隆!!!!!”

一聲巨響!聽著可不像打雷!

那是地底下發出的悶響,又沉又響,還連著茬兒。

跟有什麼巨大無比的東西在河底下翻身打了個滾兒,還把旁邊的大山給拱塌了似的!

那聲音就是從東南邊。

那條被村民們喊著“福澤”的河水方向傳來的!

壓過了滿世界的嘩嘩雨聲,狠狠砸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那動靜。

帶著一股子毀天滅地的狠勁兒!

外頭那群人的唱唸聲停了一小會兒,接著就像是往滾油鍋裡潑了瓢涼水。

“轟”一下炸開了更大的狂叫聲浪!

山塌了?

大樹倒了?

誰管那個!

這群瘋魔了的人。

只從那嚇死人的巨響裡。

品出了“老天爺”更大更暴的“威風”!

“河神顯靈啦!!”

“福氣更大啦!!”

“老天爺保佑咱大安啦!!!”

那群人發瘋似的喊叫起來,聲浪跟漲潮似的,立馬把那嚇人的巨響給淹沒了。

二丫的臉。

“唰”地一下,最後那點血色也跑得精光。

一張臉白得嚇人,眼神空洞洞的。

她的手還搭在那木頭箱子上,手指頭都摸到蓋縫裡頭冰涼的鐵釦子了。

一股涼氣順著手指頭直往骨頭縫裡鑽,凍得她血都凝住了。

那一聲響哪是什麼好兆頭!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那是上游的大水真下來了。

裹著大石頭爛木頭,像餓瘋了發狂的野獸一樣。

開始狠命地衝撞撕咬河岸了!

“哐!哐!哐!”

又兇又急的砸門聲猛地炸開,比剛才狠多了,還帶著不耐煩的怒氣勁頭。

和老孫頭那個被刺激得變了調的公鴨嗓:

“二丫頭!開門!快開門!

別他媽在屋裡縮著了!

河神爺…哦不!

老天爺!

老天爺發恩啦!

大夥兒都頂著大雨去河邊小廟燒香磕頭了!你麻利點兒!

晚一步,福氣都叫別人搶走了!”

那砸門聲一下緊似一下,催命鬼索命似的。

屋頂上漏下來的水更急了。

又大又渾的水柱子一股腦兒澆在剛剛拖出來、糊滿厚厚泥漿子的桐木箱子上。

泥點子噼裡啪啦濺在二丫凍僵了的手背上。

就在這昏暗的光線裡。

陳八荒眼尖地瞅見,那箱子蓋的縫隙裡。

滲出了幾絲被泥水泡開的、像是墨筆畫上去的線印兒。

那圖!

眼看就要被這泥湯子給糟蹋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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