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168】愚昧的村民(二)(1 / 1)
冰冷的泥點濺在二丫手上。
她猛地一哆嗦。
看到木箱蓋子縫裡透出的墨線被泥水泡開了。
二丫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圖泡壞可就糟了!
“開箱子的鑰匙!”
陳八荒疼得直抽涼氣,話都快說不利索了,嘴角還掛著血絲。
他眼睛死死盯著木箱蓋上那個生了厚厚一層綠鏽的大銅鎖釦。
“快開箱!圖圖快給泡爛了!”
他聲音又小又啞,差點被嘩啦啦的雨聲蓋住。
但這聲音像根針扎醒了嚇呆的二丫。
她狠狠咬住嘴唇,一股倔勁兒衝上腦門,壓過了害怕。
她不管不顧地撲在沾滿黃泥的箱子上,兩隻手像鐵鉤子一樣。
使出吃奶的力氣去摳那個鏽死的大銅釦。
銅鏽又厚又硬,糊著溼噠噠的泥巴,冰涼刺手。
她的指甲都摳劈了,指頭也蹭破了皮,鑽心地疼。
二丫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把全身力氣都使在手指頭上。
一下,又一下。
拼命地刮擦著那層厚厚的鏽。
“咔呲咔呲”
鏽渣和爛泥被刮下來一點,沾在她又是血又是泥的手指上。
可那鎖釦像長死了縫一樣,摳半天,紋絲不動。
汗珠混著屋頂漏下來的雨水,順著她煞白的臉往下淌。
“二丫!你個死丫頭片子!”
門外,老孫頭的聲音帶著被雨淋透的煩躁和一肚子邪火,
“老子聽見你吭哧了!
屋裡藏的那個野漢子是誰?!好啊你!不守婦道是吧?
俺這就去叫里正!
叫大夥兒來評評理!看你這小賤貨還有什麼臉見人!”
砸門聲更響了,
“咣咣咣”是拿石頭還是木頭在撞門!
那破木門連帶著門框都劇烈搖晃,眼看就要塌了。
“沒有!真沒有!”
二丫扯著嗓子尖叫,聲音都喊破了,手底下摳鎖的勁兒一點沒停,
“孫爺爺是我是我疼哭了,這破屋頂漏得嘩嘩的”
她得使勁糊弄著門外頭的老傢伙。
陳八荒忍著鑽心的疼,用還能動的左手,用盡力氣往前夠,
沾著血的手指頭剛碰到溼冷的箱子邊,就看到二丫在那兒白費勁。
他急得兩眼冒火!
狗屁官府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門外那個老混蛋眼看就要衝進來!這張圖再這麼泡著就真廢了!
難道躺這兒等死嗎?!
胸口的傷像是被刀子剜,疼得他一陣陣發暈。
緩過一口氣後,一股不要命的蠻勁兒突然頂了上來。
他忍著傷口撕開的劇痛,拼了命側過一點身子。
左手張開,鐵鉤子似的摳進剛才被漏雨澆溼、邊緣已經被水泡得有些發糟起毛的木箱蓋一角!
也說不清是前世學過的本事還是被逼出來的狠勁兒。
他悶哼一聲。
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氣都壓在了左手五個指頭上,玩命兒地往下猛掰!
“嘎巴”
一聲乾澀、難聽的聲音,像是老樹根被硬生生掰斷!
不是銅釦斷了。
而是那被雨水泡糟了的硬木頭蓋子扛不住了!
竟然被他活生生掰下來巴掌大一塊破木頭茬子!
斷口處像鋸齒一樣又尖又糙。
又把他血淋淋的手掌劃開了好幾道新口子,
鮮紅的血唰一下湧了出來。
滴滴答答,落進了箱子裡渾濁的泥水湯裡。
木蓋子破了個大洞!
屋頂破窟窿裡漏下的一絲光亮,剛好照進了箱子裡面。
箱子裡壓根兒沒啥值錢的金銀寶貝,塞的都是一卷捲髮黃髮脆的舊紙。
還有幾個更小的破木盒子。
很多紙卷的邊緣已經被滲進去的泥水泡溼了,墨跡開始暈染、發黑。
就在那個破洞正下方。
有一張半開著的、看起來有點粗糙但又挺厚實的圖紙,被其他東西壓著,只露出了小半截。
就光是這露出的一小片。
已經讓二丫倒吸一口涼氣!
一條像墨一樣漆黑的粗線,代表著大河的河道,歪歪扭扭地在紙上延伸。
最嚇人的是,河道邊上,用鮮紅得像血一樣的顏料,畫著一個怪模怪樣、齜牙咧嘴的魚腦袋!
那魚眼睛的位置,用更加刺眼的紅色點了兩點!
那紅色在泥水的浸染下,顯得特別妖異,活像在髒水裡突然睜開了兩隻惡狠狠的妖怪眼睛!
魚嘴巴正對著的下方,畫滿了密密麻麻、針尖大小的小黑點!那是一個個村子啊!
再看河道更上游、箱子陰影裡被壓住的部分。
雖然看不全。
但邊上露出來幾個尖尖稜稜的奇怪符號,特別扎眼!
一股水流還在順著破木板邊沿,啪嗒、啪嗒地滴在那圖紙卷邊的“魚頭”紅印子上……
就是它!
錯不了!
這就是她爹當年偷偷留下的、真正標記著河水哪裡容易暴漲、哪裡會沖塌堤壩的河道老圖紙!
那個紅眼睛魚頭,冷冰冰地瞪著他們,像在嘲笑。
二丫看見那嚇人的魚頭,驚得捂住了嘴。
陳八荒的眼睛卻瞬間像刀子一樣銳利起來,根本顧不上手上噴血,手指毫不猶豫地從破洞伸進去,一把揪住了那張圖紙的邊!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沉悶到讓人心臟差點停跳的巨響,像是整個大地都在深處被人狠狠打了一悶棍!
它從東南方向、那條大河的位置遠遠傳來!
這聲音跟打雷或者平常塌石頭完全不一樣!
它悶沉沉的,連綿不斷,帶著一種能把所有東西都碾成渣子的巨大力量!
緊跟在這聲音後面。
是像炸雷似的無數大石頭轟隆隆滾落的聲音,是成片大片樹林被洪水連根拔起咔嚓折斷的可怕聲響……
雖然聽起來還在上游遠一點的地方,但那毀天滅地的力量,正順著河道,一路咆哮著,奔湧而下!
山洪的龍頭,衝出來了!
屋子外面,那瘋了一樣唱什麼“水滔滔”的聲音瞬間被打斷了,短暫的死寂了一下。
緊接著。
更大的、更瘋狂、更刺耳的歡呼聲像火山一樣猛地爆發出來。
反而徹底壓過了那恐怖的、能要人命的巨響。
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顯靈啦!龍王爺出來啦!”
“翻江倒海咯!福氣來啦!”
“快跑啊!去河邊看龍神顯靈!搶福氣去啊!”
人聲沸騰。
腳步聲亂糟糟地朝著河邊方向瘋跑過去。
他們把這要命的山洪衝開堤壩的聲音,當成了神仙下凡!
“砰砰砰!”
砸門聲更猛了,夾雜著老孫頭被這“神蹟”刺激得聲音都變了調的、火燒屁股似的嚎叫:
“二丫!
開門!
你耳朵聾啦?!龍王爺下來賜福啦!快開門!
跟俺走!去晚了沾不到頭份兒福氣啦!
你敢偷漢子這事兒回頭再跟你算賬!快給老子開門!!”
二丫的臉唰一下,白得沒一絲血色,跟死人似的。
那是什麼可怕的動靜,她心裡跟明鏡似的!
那絕不是啥狗屁福氣,那是上游攔水的石頭山或者堤壩被泡了三天三夜,徹底垮了!
憋了老鼻子勁兒的大水一下子沒了管束。
像發了瘋的惡龍一樣,張牙舞爪衝下來了!
閻王爺的招魂旗已經豎起來了!
她渾身僵硬地轉過頭,正對上陳八荒那張沾滿汙泥和鮮血的臉。
還有那隻死死抓著圖紙一角、血呼啦擦的手。
陳八荒也死死盯著她,他傷得太重,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利索了,但那眼神裡的意思,簡直比打雷還清楚:
官府?做夢去吧!指望不上!
這破門?老混蛋馬上就撞開了!
大水?已經在路上了,馬上殺到!
圖現在就在咱手裡了!
啥也別想,現在!立刻!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