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171】報官無門!(1 / 1)
那師爺眉頭皺得更緊。
耐著性子示意旁邊的衙役:“把東西拿來我瞧瞧。”
圖紙遞到師爺手中。
他漫不經心地抖開那張佈滿泥汙、血跡暈染、多處破損的厚紙。
當看到那個被泥水浸泡後更顯妖異的紅魚頭標記。
以及魚嘴對準的那一大片密集黑點區域時。
他的眼角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然而。
僅僅過了片刻。
師爺便將圖紙隨意地合攏。
臉上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冷漠表情。
甚至還帶著一絲嘲弄:
“哼。
無知愚婦!危言聳聽!”
他語速很快。
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此圖鬼畫符一般。
焉能作證?你所說前溝口老孫之言。
死無對證。
如何取信?至於什麼紅魚頭標記。
不過是鄉野村夫臆想的迷信邪物罷了!簡直是胡言亂語。
妖言惑眾!”
他微微提高了聲調。
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能聽見:“爾等鄉民不明事理。
皆因爾等刁風陋習不改!平日裡不知保護水土。
亂墾亂伐。
更有甚者。
祭祀龍王行邪術。
惹怒上天!如今果遭天譴。
引發滔天洪水!此乃爾等愚昧無知、不行善舉、觸怒上蒼所致!縣尊大人明察秋毫。
早有論斷!爾不思反省己過。
反而在此胡攀亂咬。
意圖構陷官家。
擾亂救災!著實可恨!”
“來人!”師爺猛地一揮手。
語氣轉厲。
“這瘋丫頭來歷不明。
汙言穢語誣衊官聲。
意圖趁災生事!定是受人蠱惑。
或是想渾水摸魚訛詐官府!給我轟出去!再敢靠近縣衙一步。
以滋擾公堂罪重辦!”
話音未落。
那兩個如狼似虎的衙役已經撲了上去。
不由分說。
一人一邊架住二丫瘦骨嶙峋的胳膊。
像拖死狗一樣。
粗暴地將她提溜起來!
“大人!俺說的是真的!圖是真的!水就是從那兒衝下來的!你問問活下來的人啊!他們看到了!”二丫拼命掙扎。
嘶啞的聲音充滿了絕望和難以置信的悲憤。
衙役鐵鉗般的手讓她動彈不得。
雙腳離地在溼漉漉的石板地上拖行。
她眼睜睜看著那個捏著她父親命圖的師爺。
厭惡地將圖紙像丟垃圾一樣丟在旁邊的積水窪裡!
那張承載著所有真相、浸透了鮮血和泥水的圖紙。
像一片被棄置的爛葉子。
無助地漂浮在骯髒的水面上。
“砰!”
二丫被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摔在了縣衙大門外冰冷的泥地裡!
泥水瞬間浸透了她本就襤褸不堪的衣服。
刺骨的寒冷和巨大的屈辱讓她蜷縮成一團。
劇烈地咳嗽起來。
“不知死活!滾遠點!”衙役惡狠狠的啐了一口。
轉身昂然而去。
哐噹一聲。
沉重的縣衙大門在她眼前無情地關上。
隔絕了裡面的一切。
雨。
冰冷地抽打在二丫臉上。
混著她滾燙卻流不出來的淚。
她躺在泥水裡。
耳朵嗡嗡作響。
師爺那番顛倒黑白、推卸責任的冰冷話語。
像淬了毒的刀子在她腦海裡反覆切割——
“天譴”、“刁民”、“祭祀龍王行邪術”、“觸怒上蒼”、“愚昧無知”……所有的罪責。
如此輕易地扣在了他們這些掙扎求生、家破人亡的災民頭上!
而那真正該負責的人。
那貪了銀子、毀了堤壩的人。
卻被完美的遮掩在“官聲”和“天意”背後!
她掙扎著爬起來。
目光死死盯著不遠處水窪裡漂浮的那片破紙。
如同盯著她父親含冤未雪的眼睛。
一股比洪水更冷、更令人窒息的絕望攫住了她。
混雜著一種焚心蝕骨的恨意!
陳大哥還在山裡頭生死未卜。
她手裡唯一的“鐵證”被人當成廢紙扔掉!
想鳴冤?
門都沒有!
“丫頭…丫頭…”
一個極其微弱、幾乎被雨聲淹沒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二丫木然地轉頭。
看到一個渾身溼透、同樣蜷縮在衙牆角根破棚子下的老者。
他臉色蠟黃。
眼中帶著一絲同病相憐的憐憫。
“沒用的…”老者虛弱地搖頭。
壓低了聲音。
充滿了麻木的恐懼。
“典史史耀乾老爺在後堂親口說的。
這次淹的都是些河灘地上扎窩的窮鬼…死就死了。
省心…回頭往龍王爺和刁民頭上一推…朝廷的賑濟銀子…嘿嘿。
能省下老大一筆呢…他們…他們巴不得人死多點。
省口糧…你也快走吧…小心被當成暴民抓了填河…”
老者的話如同最後一記重錘。
徹底砸碎了二丫心中最後一絲幻想。
徹骨的冰寒。
從腳底瞬間衝上頭頂!
她搖晃著站起身。
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水窪。
彎腰。
用裂口滲血的手。
一點一點。
仔仔細細地將那張被丟棄的、糊滿新泥的圖紙。
重新撈了起來。
緊緊地。
緊緊地攥在手心。
彷彿要將它揉進自己的骨頭裡!
官府不要?
不認?
沒關係!
這仇。
這冤。
她自己記著!
這圖。
她會用命護著!
陳大哥還沒死。
她也不能死!
活下來!
無論如何。
要活下來!
二丫最後看了一眼那緊閉的、象徵著絕對權勢和冷酷無情的縣衙大門。
彷彿要將這冰冷刻入骨髓。
然後。
她猛地轉過身。
拖著疲憊冰冷、傷痕累累的身體。
像一個幽靈。
再次扎進了冰冷的雨幕裡。
朝著野豬嶺的方向。
消失在一片迷濛的水色之中。
她的身影融入灰暗的雨簾。
帶著滿身的泥濘、深入骨髓的傷痛、和被拒絕的絕望。
更烙印上了燒灼靈魂的恨意和不滅的希望。
艱難地一步。
一步。
走向她丟下陳大哥的山崗。
都怪她沒用,將陳大哥一個人丟在山中,卻連找到一個好官都做不到。
“身上還帶了十幾文錢,得給陳大哥帶點藥去。”
雨水無情地衝刷著她的背影。
卻沖刷不了心口那點滾燙的執念。
那沾血的、飽經磨難的圖紙。
成了沉在深海的鐵錨。
墜著她。
也錨定著復仇與證清的渺茫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