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173】詩驚四座，此地不宜久留！（1 / 1）
二丫強壓下恐懼和擔憂。
低頭看了一眼帕子。
她認字不多。
但那兩句詩本身卻極美：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
雖不全懂深意。
但那情思的沉鬱與決絕感卻撲面而來。
她用力記住。
攥緊帕子。
深吸一口氣。
小泥鰍般鑽過擁擠的人群縫隙。
靠近了那個被幫閒拱著的寶藍緞子公子哥。
“公子？公子？”二丫怯生生地扯了扯王公子的衣角，聲音不大，卻清晰。
王公子正煩著呢，回頭看到一個渾身泥點的小村姑，臉一板：“哪來的髒丫頭，滾開！”
“我……我有一首詩，”二丫鼓足勇氣，努力讓自己聲音不抖，“我哥哥說……這詩，定能讓那位神仙姐姐看一眼！能讓你進去！”
“你哥哥？”王公子嗤之以鼻，“什麼歪詩……”
他身邊的幫閒倒是眼尖：“公子爺，那小丫頭手裡好像攥著東西……”
二丫見王公子要推開自己，急了，幾乎是喊出來：“哥哥說，這詩不是詠物詠人，寫的是……是求之不得的苦，是至死不休的痴！就四句！”
“求之不得？至死不休？”王公子被這兩個詞戳了一下心思，最近他確實追某個花娘不順，又急於在賽牡丹面前露臉。他看了看二丫清澈又帶著一絲神秘的眼，又掃了一眼臺階上依舊緊閉的樓門，不耐煩地說：“快念！念得不好，小心打斷你和你那叫花子哥哥的腿！”
二丫心提到嗓子眼，但為了那活下去的希望，她背了出來：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她頓了頓，用力加重語氣，念出下半闕：“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
最後兩句出口。
原本喧鬧嘈雜的門前。
竟為之一靜！
抽氣聲零星響起。
這詩……
太過絕了！
不是華麗。
而是那種直擊心魄的沉痛與堅貞！
東風無力百花殘的衰敗。
春蠶吐絲至死的執著。
蠟炬燒成灰燼、淚水流乾的絕望與奉獻……
短短二十餘字。
將一個陷入絕境卻又無怨無悔的痴情人刻畫得力透紙背！
這絕不是尋常才子能隨口吟出的！
王公子更是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這詩……
這意境……
太對他現下的心境了！
而且。
如此奇絕的詩句。
竟然是從這麼個不起眼的小丫頭口中念出？
旁邊幾個先前吟詩的公子哥也面面相覷。
眼中閃過驚豔和難以置信。
二丫趁熱打鐵，聲音微微發顫，卻說得飛快：“公子爺，詩……寫在這帕子上。”
她將那染血的白帕悄悄在手裡展開一點，讓王公子能看到模糊的字跡，“哥哥說了……這詩只要遞進去，神仙姐姐必然青眼相加……只……只賣五十兩銀子！一手交錢，一手交帕子！”
“五……五十兩？！”
王公子身後的幫閒倒吸一口涼氣。
王公子臉皮抖動了一下。五十兩對他不是小數目，但也並非出不起！
若能憑此詩贏得賽牡丹首肯，在這滿城公子面前露足大臉……值！
“當真有用？”
他狐疑地盯著二丫手中那塊不乾淨的帕子。
“哥哥……快病死了，”
二丫眼中適時湧上淚水，情真意切，一半是演，一半是真的害怕無助，“他拿命寫的！他說……一定能行！”
她悄悄指了指牆角靠著、幾乎站不穩的陳八荒。
王公子順著望去，看到一個如同風都能吹倒的、渾身透著傷病的年輕男子，正以一種複雜的眼神看向這邊。
那眼神似嘲弄，似悲憫，又似洞悉一切。
王公子心裡莫名一凜。一個快死的人……也許真有絕才？
“好！”
王公子被那“拿命寫”和牆角的景象徹底說服了。
他一咬牙，對身旁管事吼道：“拿錢袋來！”
在眾人注視下，他數出五錠雪白的官銀，猶豫了一下，又拿出一張五兩的銀票，一把塞進二丫手裡，同時粗暴地將那染血的帕子奪了過去！
二丫抱著沉甸甸、冰涼又滾燙的銀子和銀票。
只覺得心臟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那邊。
王公子早已迫不及待。
捧著那塊破舊染血、帶著泥汙藥漬和雨水痕跡的帕子。
擠到臺階前。
對那龜奴高聲叫道：“看！此乃驚天泣地之絕句！請呈遞賽姑娘！”
龜奴也被之前二丫背誦時引起的安靜弄得將信將疑。
又見王公子氣勢洶洶。
只得接了帕子。
那皺巴巴、髒兮兮甚至帶著血痕的載體本身就透著一種詭異和衝擊。
帕子很快被送了進去。
樓內沉默了片刻。
外面的人群屏息凝神。
王公子額頭冒汗。
緊張地捏著拳頭。
二丫緊緊抱著錢。
死死盯著那扇門。
身子都在發抖。
終於。
“吱呀”一聲輕響。
二樓的雅軒花窗被推開了一線縫隙。
一個天籟般清冷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的聲音。
從高處落下。
清晰地響徹在安靜的門庭：
“敢問公子……”
聲音頓了頓。
顯然也被那帕子的狀態弄得遲疑。
“此二聯詩，尚有續否？”
這聲音一出。
眾人皆知。
成了！
賽牡丹不僅被打動。
還主動發問了！
“呃……！”王公子一時語塞。哪有什麼後續？他趕緊看向二丫的方向。
躲在人群裡的二丫接收到他的眼色。
急中生智。
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對著王公子方向道：“哥哥說……心意已盡於此，不敢……畫蛇添足……”這是陳八荒教她的一句備用的推脫之詞。
王公子如蒙大赦，立刻昂首挺胸：“姑娘……情到深處，無言便是大音，此絕句已然盡訴心曲，不敢……畫蛇添足！”
他後半句刻意模仿了二丫的話調。
樓上的花窗完全被推開。
一個戴著輕紗、身段窈窕的身影微微探頭向下望了一眼。
目光在王公子身上掠過。
似乎又掃了一眼他斜後方靠牆的方向。
隨即輕柔卻不容置疑地吩咐：“請王公子上樓一敘。”
人群譁然！
羨慕、嫉妒、難以置信的目光聚焦在王公子身上。
他得意洋洋。
在一眾幫閒的簇擁下。
如同凱旋的將軍。
昂首挺胸步入流香榭。
而在不起眼的牆角。
二丫已經飛快地跑回陳八荒身邊。
將溫熱的銀錠和那張微皺的銀票全塞進他冰冷的手裡。
他的手掌無力地攤開著。
眼神卻銳利地掃過這救命的錢。
掃過二丫因激動和害怕而紅撲撲的臉。
最後落在流香榭那扇重新關閉、隔絕了繁華喧囂的大門上。
“成了。
陳大哥！
五十……
五十五兩！”
二丫的聲音帶著哭腔和難以抑制的喜悅。
聲音壓得極低。
“好多錢！
我們……
我們能買好多糧！
能給您治傷了！”
陳八荒喉嚨裡溢位一聲幾不可聞的、如同嘆息又似冷笑的氣音。
他接過錢。
塞進懷裡最深的口袋。
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彷彿耗盡了他最後的力氣。
此刻他只覺眼前陣陣發黑。
腳下的泥土都在旋轉。
他猛地攥緊二丫的手臂借力。
“錢……
有了。”
他喘息著。
努力集中渙散的視線。
冰冷的目光掃過周圍幾個因好奇而投來的視線。
其中一道目光尤其陰鷙。
像是縣衙師爺身邊的那個人！
“此地……
不宜久留！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