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拒之門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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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浴完畢,李縝拿起九懷給他備好的衣物,只是一身很普通的白袍。白,是沒有告身的人的衣服的常用顏色,穿白袍,是會被人看輕的。但在這天寶年間,白袍卻由於有“天上李太白”的存在,而被賦予了傲然於世,瀟灑不羈等寓意,進而引得那五陵年少們,紛紛效仿,彷彿穿上白袍,自己也就成了那飄然於世的諦仙人。

“我見過虢國夫人,她和賓客們,都穿著華麗的紫紅袍。除了那些個傭人,沒見過穿白色的。”李縝對著大銅鏡,觀察著這身白袍。

“我給你畫個妝吧~”

李縝從銅鏡中,看到了九懷頰上的兩個小酒窩,是那樣的溫婉,甜美。但李縝看後,卻生出一股不好的感覺。

九懷開啟李縝送給她的那個妝盒,盒中,已經擺滿了脂粉飾物。

“你該不會是想將我打扮成蘭芷那樣?”李縝想起了虢國夫人身邊的那個男寵,這個人也是一身白衣,氣質高雅,與其他男寵相比,確實少了幾分俗氣,多了三分,不可褻玩的仙氣。

“我們觀察了她許久,發現她最近喜歡的男子,無一不是,清雅高華、從容秀美,”九懷蹲在李縝面前,腕動而臂不動,李縝甚至乎,都感受不到,粉底已經落在自己臉上了。

“可我是個粗人。”李縝抗議道,“怎麼能跟別人比柔美呢?”

九懷已拿起眉筆:“戰國時,張儀面見秦王,連續三次,才知道秦王愛聽什麼,從而投其所好,獲得秦王信任。當初,國舅從劍南來長安拜訪虢國夫人,也是試了五次,才摸清自己以什麼形象出現,才能逗得她開懷大笑。”

李縝大驚,強忍著不動:“你的意思,是讓我換著妝容去見虢國夫人,直到搞清楚,她最喜歡我以什麼樣子出現?”

“是。”九懷止住手不動,邊說,邊觀察著李縝的反應,“被逼如此,也不丟人。”

“給虢國夫人的詩,你可準備好了?”九懷邊收拾妝盒,邊問道。

“嗯,不過我是從別處抄來的。”李縝從袖中取出麻紙,自從見過岑參後,李縝心中便有一股衝動,向九懷說明自己為何“會”寫詩的真相的衝動,“其實,我根本不會寫詩。”

這首詩,是他自己手寫的,原作者是北宋著名詞人晏殊:

淡淡梳妝薄薄衣,天仙模樣好容儀。舊歡前事入顰眉。

閒役夢魂孤燭暗,恨無訊息畫簾垂。且留雙淚說相思。

九懷白了李縝一眼:“你是不是覺得,耍我很有趣?!”

李縝臉刷地白了:“沒有,沒有。其實,我真的不會寫詩,是被蕃賊抱著,摔下高牆,暈厥後,便會有詩詞,時不時地在我腦中浮現。”

九懷長袖一甩,甩出李縝寫給流青的那首《一封朝諫》:“那這首呢,是怎麼回事?!”

李縝尬住,他是沒想到,九懷竟然拿到了他寫給流青的詩:“這詩,確實是我有感而作,不過是根據腦海中蹦出來的另一首詩,改的。”

說著,李縝靈機一動:“其實,這‘淡淡梳妝’是岑參醉後所作。我恰好聽到,便想替他獻給虢國夫人,以乞求虢國夫人,能救他出獄。”

李縝是個演技派,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語氣中,也帶上了不甘和愁苦:“岑兄可是殺過蕃賊的漢子,怎麼能無端遭受這牢獄之苦?!”

九懷撫摸李縝的背脊,柔聲道:“是我錯怪你了。”

李縝屏住呼吸,感受著這從未感受過的溫柔。

九懷很快就退開數尺,以免違了周禮:“我給你買了一些書,到時候送到安善坊去,你多看看,最好見客的時候,都帶上一本,讓大家給你留下一個,好讀書的印象。”

“什麼書?這印象有何用?”李縝一肚子問號。

“是一些關於‘格律’和‘韻律’的書。”九懷說著,從袖中取出一片小竹簡,“你總說自己不懂格律,韻律。可寫出來的詩,至少也是文通句順,這你又要如何跟別人解釋?”

“你說得對,我確實得懂韻律和格律。”

李縝說著,瞄了眼竹簡:“為什麼,還會有《左氏春秋傳》?”

他從未打算考科舉,而且就算要考,除了韻書和律書外,最應該讀的,便是道家的典籍,因為李隆基所喜愛的,是道家,為此還特意設立了“道舉”一科。元載就是透過這“道舉”入仕的。至於儒家的明經科,則被認為是沒前途的。

“《孟子》雲: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如今的朝堂,除了左、右相和楊氏,還有許些孤臣。讀《春秋》,就是向他們表明你對孔子所思所想的認同。等到了危急關頭,興許他們就會因為覺得和你志趣相同,而出手相助。”

李縝似是大有感悟:“莫非,這便是古書上說的,君子之交?”

九懷卻是壞笑:“我也是聽一個人,醉酒後說的,真假卻是不知~”

“對了,岑兄跟我說,宣陽坊一帶,曾經有一名英俊的千牛衛,無故失蹤了。這事你聽說過嗎?”李縝忽然想起,岑參的告誡。

“有。”九懷回答得很乾脆。

李縝愣了,抬頭一看,卻見九懷已經走到臥榻邊,掀起了床單,從裡面翻出了什麼。

“給。”

李縝接過一看,是一塊用厚油松木製成的信符,沉甸甸的,正面飾雄鷹,背面用正楷寫著“右監門衛”四個大字,下面還有一行狂放不羈的草隸,“允調南衙兵一隊”。

“這……”李縝凝視著這草隸,懷疑這塊信符的真實性,因為這可是天子腳下,調動哪怕一兵一卒,可都是大忌。

“這草隸,可是賀季真所書。一般的惡人,只怕是想不到,這信符上的字,竟然有用草書寫的。”

李縝聽了賀知章的名號,心這才安定了點:“只是,你將這信符給我,可是大罪。”其實,別說是這種能調兵的信符了,就算是李縝自己的腰牌,借給了別人,一經發現,只怕也要流放。

“你把你的腰牌給我,若是被發現了,可是重罪。”李縝將腰牌放回案几上。

九懷忽地湊近李縝,那狐狸般妖靈的眸子一閃一閃的:“那千牛衛,也算是高門之後。跟你一樣,容貌端正,容止可觀。只是他被人迷了心智,在香塌上待久了,便下不來了。”

“下……下不來?”李縝有些驚慌,不知道,他想的方向,有歪沒歪。

九懷雙手一拉李縝的衣襟,將他的衣服捋順:“蓮者,亭立於水中央,可遠觀,而不可褻玩,這於你,最是有利。”

“知道了。”李縝汗流浹背,堪堪應了。他是忽然覺得,九懷如果放開了玩,也是隻能榨乾人的猛獸。

“對了,如果有機會,你倒是可以向虢國夫人討點錢,反正茶肆現在,需要很多錢。”

“好。”李縝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平康坊離宣陽坊很近,李縝甚至都還沒出汗,就已經來到虢國夫人門口,只是那裡已經圍了好大的一群人,都在翹首以盼。

李縝很是心疼地將一塊小銀餅塞給門房:“煩請通報,隴右李縝,前來拜訪夫人。”

“你,可有門第,告身?夫人,是按品級見客的。”門房收了好處,故而多說了一句。

李縝瞄了周遭一圈,見旁人都離得很近,就壓低了聲音:“楊國舅的義弟,九品金吾衛。”

“哦~”門房意味深長地應了聲:“沿著牆一直向左走,到小門處候著。”

李縝順著門房的眼神看去,只見東側那牆壁一望不到盡頭,牆邊,還擠滿了前來拜會虢國夫人的賓客。

“多謝。”他朝門房拱手,然後急匆匆地往那不知有多遠的小門走去。

虢國夫人府中,有一片很大的銀杏林,此時正值初秋,故而黃葉滿園,遠看如金毯。

楊玉瑤半躺在六角亭中的軟塌上,左手託著腦袋,看著正在銀杏間擺放桌椅的下人,打了一個又一個哈欠。她覺得煩悶,便扭頭看向身側,那裡放著一個蒲團,蘭芷就跪坐在那,手捧著一卷竹冊,神色安寧平和,絲毫不受外界的影響。

“你在讀什麼?念與我聽聽。”楊玉瑤用力撓了撓雙腿間,這是她的地方,無需在意太多。

“白雲在天,有山自出。道里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能復來?”蘭芷音容兼美,意韻悠長。

楊玉瑤聽了,春心一蕩,旋即撇嘴扭頭,蘭芷過於高雅,令她每次用強都覺得不盡興,府上的其它男寵,又全被蘭芷比得失去了光澤。至於那些賓客們嘛,雖然也不乏有姿色的,但光是想到他們的來意,楊玉瑤便失去了慾望。

“如果那隴右兵在,就好了。”她不自覺地想起了李縝,想起了那天那個少年郎。有四座皆驚的“才氣”,又有見了美色就情難自禁的俗氣,如此看來,他的味道,定是不錯的。

想到這,楊玉瑤又開始埋怨楊釗,怪那潑皮竟在自己府上來試探李縝,害得她只能匆匆將李縝打發走,進而白白錯失了一次良緣。

“虢國夫人,門外有一人求見,自稱隴右李縝。”管家走了過來,拱手道。

“哼,不見!”楊玉瑤卻是耍起了性子,慢悠悠地揮了揮衣袖。

“是。”管家拱手退下。

楊玉瑤柳眉微抬,看了眼蘭芷,卻發現這蘭芷仍舊在讀書,神色寧靜溫和,彷彿真的做到了雙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哼”楊玉瑤又翻了個身,面向軟塌的靠背,等待著李縝的第二次求見。她連日遊宴,睏乏得很,這眼一閉,竟是睡著了。

“……夫人,虢國夫人!”女聲甜美婉轉,如黃鶯初鳴。

楊玉瑤睜開眼一看,見是流青,被人吵醒的不滿即刻消弭。

流青是早幾天才被楊釗送來的,明面上的說辭是,流青聰明能幹,能剛代替被晉國公主要走的大婢如意。楊玉瑤將信將疑,於是試用了兩天,沒想到真的順心順手,便留下了流青,還賦予了流青大婢的地位。

“宴席已準備好了,是否請賓客入宴?”見楊玉瑤已醒,著急不已的管家立刻道。

楊玉瑤抬眼一看,見天都已經黑了,但長桌兩旁,都燃起了火把,照得滿樹的黃葉都熠熠生輝,便知是睡許久了。

“那李縝,可還在府外?”

流青櫻唇一張,旋即知道失態,急忙用手捂嘴。

“回虢國夫人,已經走了。”管家再次拱手,“只留下一個木盒,還有一首干謁詩。”

“噗嗤”楊玉笑得身子一彎:“瞧那榆木,也敢自不量力地來投詩了。速拿來給我看看。”

楊玉瑤也覺得奇怪,自己明明是欣賞李縝的,但不知為何,總是想貶損他幾句。

管家匆匆離去,又匆匆折返,左手抱著一個小木盒,右手用拇指將一張麻紙壓在木盒的蓋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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