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圍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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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長安,月冷星寒。

李縝沒有回澄品軒,而是去了崇仁坊的有間茶肆。九懷也來了,兩人佔了茶肆最裡面的一間帶有床榻的雅間,關了門,點了火爐,半掩著窗。

一直到半夜時分,九懷才揉了揉眼睛,放下筆,折起輿圖,吹滅了桌上的蠟燭,來到床邊:“你還沒睡?”

“我能做的,就是看著你了。”李縝苦笑道,他心裡,也充滿酸意,“這本來,都是我的事,可我卻……”

一隻指掌關節處生著繭子的手,輕輕地撫著李縝的後腦,讓他生生地將後面的話全嚥了回去。

九懷蹲在李縝身邊,輕輕地,用手搭著他的後腦勺,因為他的背上滿是傷,她根本就摸不了。她心中,也有一堆話,想對李縝說,但話未到嘴邊,就全化作了清淚兩行。

“睡吧,明天的事,你得有足夠的精神。”李縝堅強一些,但也是僅能做到,不讓眼淚湧上眼眶而已。

“嗯。”九懷咬著下唇,點點頭,掏出手帕抹淨眼角的晶瑩,而後才脫了襴袍,在李縝身邊躺下。

這一刻,萬籟俱寂。

李縝趴在榻上,閉著眼,這個姿勢其實是很難睡著的,哪怕今天他已勞碌了一整天。

“天寒地凍!”更夫扯著嗓子道。

更夫話音剛落,九懷就翻了個身,帶著被子一轉,李縝身上的被子也被抽走了一些。

李縝一直睡不著,因此九懷一動,他便撐起身子,想將被子拉回來一點點。怎知,他左臂才剛用力將身子撐起,被子就自己回來了。

“把你弄醒了?”九懷語帶歉意,“我忘了,你跟我蓋著同一床被子了。”

“我一直睡不著。”李縝嘆了口氣。

“我也是。”九懷重新躺下,睜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頂,“一直在告訴自己,要快點睡,但就是睡不著。唉,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別說話了,再說,就不用睡了。”李縝從被子中伸出手,將被子往九懷那邊扯了扯,而後才重新趴下。

屋中,又歸於沉寂。李縝也終於有了點睡意,但在朦朧之中,他卻忽然又聽到一聲很輕的嘆息。李縝心中,不由得湧出萬千話語,想與九懷說。但他知道,九懷現在,比任何時候,比任何人都需要休息,自己不能動,更不能做聲。

這一晚,比在石堡城的時候還要漫長,李縝心中的痛感,也比在相府捱打時要更甚。

晨曦初現,有間茶肆的夥計又開始忙碌,他們發出的聲音,就是最好的鬧鐘。

“你去哪?”九懷睜開眼時,正好看見李縝在艱難地穿衣。

“給你做頓早膳。”

“回來!”九懷不悅道,“自己什麼模樣不知道嗎?”

“外祖父走的時候,我想最後抱他一次。可母親拉著我,說要我離遠一點。”李縝已經穿好了衣,開始往外走,“我聽了她的話,結果,後悔到現在。”

“唉……”九懷撐著塌邊,欲言無辭。愣了一會兒,她才下床梳洗。

不知是她動作快,還是李縝動作慢。總之,她梳洗完畢的時候,李縝正好捧著早膳來。

這是一碗傳統的褲帶面,不過放了很多牛肉作為“澆頭”。

九懷熬過夜,還哭過,因此眼袋黑中泛紅夾腫,臉還耷拉著,但李縝卻還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就如痴了一般。

“你在看什麼?”九懷被他看得有點煩了,遂將盛著牛肉的勺子沉入湯裡。

“想把你的模樣刻進心裡,這樣,無論到了哪,都能一眼把你認出來。”李縝道。

九懷把勺子中的牛肉和湯一起送進嘴裡,嚼了嚼:“走了。”

“今晚,回來吃飯吧,我給你做個大鴨腿。”

“嗯。”

九懷披上大氅,走進了長安的繁華之中。

半個時辰後,她來到東市百草堂。店門口,停著一輛短短的兩輪馬車。段恆俊則在草堂的雅間中打坐,他身邊,燃著好幾只香爐,香菸嫋嫋。

段恆俊見九懷進來,又把她拉了出去,並自個上了馬車:“馬車地板上,有一道暗門,一踹這塊小木,就能開。”他踹了座位下的一塊凸起的小木頭一腳,地板上的暗門果然開了。

“車伕就是個收錢辦事的,什麼都不知道,你不用管他。”

“明白了。”

段恆俊又遞來一個布包,裡面裝著晴娘常穿的衣服:“都用糜香薰過了。”

九懷走進店中,將布包拆開一看,見裡面大氅、襴袍、中衣都有。便脫下自己的大氅,將晴孃的衣物換上。

段恆俊又道:“修行坊的坊正,會攔著盧杞片刻,給你創造機會。韓京尹那邊也透過氣了。因此,唯一的問題便是,你若不能順利脫身,該如何?”

九懷伸出兩隻手指,從脖頸處捏起一條小紅繩,紅繩的盡頭,繫著一隻小白瓷瓶:“知道這是什麼嗎?”

“值得嗎?”段恆俊問,這玩意叫廣陵散,他也有,不過他自從接過這玩意起,就打定了主意,無論何時,自己絕對不會去吃它。

“你愛過一個人嗎?”九懷問。

段恆俊搖搖頭:“我是個閹人,如何能愛?”

九懷也搖了搖頭,不過這一次,她笑了,是那種很甜的,發自內心的,不帶苦澀的笑:“愛,不是合歡。是你知道,他的志向,並願意支援他,一步步地,朝前走。”

“那我~”段恆俊深深一點頭,隨即退入百草堂的陰影之中,風,吹來他的最後一句話,“祝你們幸福。”

馬車顛簸向南行,按照他們給車伕的說法,他們將在青龍寺旁的延興門出城,而後前往藍田縣。

當然,在李縝和東宮的計劃裡,馬車到了延興門就要被盧杞攔下了,而後,九懷就要一路快跑,前往昇平坊的盧杞宅,將身上的衣服脫下,扔進盧杞宅中,而後再跑到晉昌坊的大慈恩寺。此寺的住持鑑真和尚,與李泌是摯友。又受聖人信任,有能力將盧杞等人擋在門外。

走了不知多久,馬車停下,遠處,似乎還隱隱傳來吆喝聲,九懷悄悄拉開窗簾一看,只見城樓高聳,拒馬橫陳,好些兵丁簇擁著一名貌醜的青袍官,在審查過往的車輛。

九懷從布袋中取出胡餅,咬了口,以緩解緊張。

“圍了。”這青袍官一揮手,身後的兵丁便將最前面的一輛馬車給圍了起來。

“盧法曹,可是連我都不認識?”這馬車的主人從窗簾處探出頭,笑呵呵道。

“哈哈賈郎勿怪啊,這不,正在抓人呢。”盧杞拱手一笑,這笑容,令人看著就覺得背脊一冷。

九懷又咬了口胡餅,看著兵丁將馬車牢牢圍住,而後才慢慢地搜查,從車底到車頂,真的沒放過一處空隙,而馬車上的人,則全被趕了下來,一個個地核對文牒。

馬車往前挪了一丈,九懷也看清楚了,城牆上貼著海捕文書,被通緝的,是一個十多歲的少女,臉型與晴娘很像,就是離得遠,看不清字。

“這女兇徒可不簡單啊,去年臘月,長安城的四條人命案,都與她有關!”一句來自兵丁的解釋,傳入九懷的耳朵,這令她確認,這個被通緝的人就是晴娘。

於是,九懷從懷中掏出假過所,這過所的主人,自然是晴娘,不過換了名字,但體貌特徵與晴娘完全一致。她將過所擺在裝有衣服的包裹裡,而後又取出一個白鶴面具,戴在頭上。

“圍了!”兵丁們圍著了前面的那輛車,準備開始檢查。

九懷見狀,脫了大氅,踹了馬車暗門的開關一腳,暗門應聲而開。九懷立刻縮起身子,從暗門處跳了下去,而後從車底爬出。

“啊!你是誰?”她的突然出現,嚇了跟在後面的馬車的車伕一跳。

九懷故作驚慌,撒腿就跑。

“站了!”兵丁們大聲呼喊。

“呃呃……饒命!饒命!”替九懷駕車的車伕尚未反應過來,就被撲倒在地。

九懷一下子就鑽進了城門旁的人堆裡,這些人要麼等著出城,要麼剛進城,正圍在公告欄上,檢視長安的坊市佈局圖,以確認自己的目的地。

“殺人啦!”九懷忽然喊了聲。

“快跑!”立刻有大聰明開始附和,並率先跑了起來。

“站住!”兵丁在怒吼,“弓箭手!”但他們的聲音,只會驗證九懷的話,人群更加騷動,因為大家都不想成為下一個被“殺手”砍死的人。

“汪汪”兩聲狗叫傳來,應該是兵丁們搜到了馬車上遺留的衣物,並派狗追蹤來了。這確實是最省事的做法,除非逃犯跳河而去,要不然,狗一定能追上。

“咚咚咚”

“咚咚咚”

望火樓收到了延興門的訊號,開始給追兵指引方向。這本是個大麻煩,因為望火樓實在太高了,除非躲在小部分高大建築的陰影,或是狹小的巷道里,不然是一定會被看見的。然而,這種地方,整個長安也沒幾處,而且還是相互獨立的。官兵只要將門一封,地毯式排查詢人就可以了。

“別急,慢慢追。”然而,盧杞卻攔下了一眾正欲抬腳急追的兵丁,主動拉開了與九懷的距離,“讓她去找她的同黨。”

長安勝在繁華,北城尤甚。九懷在人堆中左穿右插,倒是一下子就將兵丁們全甩在視線之外了,她為了避免被圍堵,刻意走坊間的大街,最終在修行坊的南門,才竄了出去。

“法曹,賊子進了修行坊!”

“叫坊正,封閉四門。”盧杞陰陰一笑,他本以為這賊子還要隨著賊子跑許遠,怎料,這賊子才跑了一兩裡地,就迫不及待地竄進甕裡面了。

然而,盧杞的命令,卻遭到了違背。

“使不得,使不得啊!”

“今日初一,雅州別駕李公,要闔家去大慈恩寺上頭柱香。現在就是吉時了啊!坊正驚慌不已,一個勁地擺手,就是不下命令。

“我奉右相的令抓捕歹人,關門!”盧杞亮出公文。

坊正接過,仔細看了好幾眼:“可公文上沒說,要封閉四門啊。再有,李公正五品啊!”

說完,坊正又上下掃著盧杞身上的那身青袍。

“你!”盧杞牙關一咬,心想日後必定要往死里弄這個坊正,“那他走哪個門?剩下的給我關了!”

“法曹,李公走哪個門,是他說了算啊。再有,沒有正式文書,這坊門豈能說關就關?”坊正再一叉手,“不過,除了關門外,其餘的事,我等均願意替法曹效勞。”

“把守四門,其餘人給我追。”

這邊,盧杞還在和坊正交涉。那邊,九懷已經跑到盧杞家的後院,這並不是一所高牆大宅,院後的小道上也不見有閒人走動。於是,她迅速脫掉大氅、襴袍,紮成一團,掄起手臂,用力一拋,將大氅和襴袍都拋進院裡。

“汪!汪!汪!”犬吠由遠而近。

九懷一驚,抬頭一看,見有條橫巷在前,也不多想,立刻跑了進去。怎知,這橫巷竟是個斷頭的,而且牆壁很高,不過牆下,堆著些雜物,邊上還有一個草窩。

她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三兩下爬上雜物頂上,再往草窩處一摔,登時覺得左膝有隱痛傳來,雙掌、臉上,也沾了些汙垢。但她仍覺得不滿意,用力擠出幾滴眼淚,而後又用手將臉抹花。

完成這一切後,才踉踉蹌蹌地沿著斷頭橫巷往回走。

“汪!汪!汪!”兩隻大黃狗在巷口狂吠,一隻朝著盧杞家的後院,一隻朝著橫巷。

“站了!”一個武候大聲喝道,“什麼人?”

“嗚,嗚”九懷不說話,腦海中一遍遍地想著李縝和李騰空待在一起時,可能會做的事,越想這些。她的淚意就越濃。

“為何衣衫不整?”

“他……他……”九懷一手捂著臉,另一隻手有氣無力地指向橫巷盡頭的高牆。

“那似乎是段府的後院啊。”另一個武候湊近道。

九懷越哭越大聲,甚至彎下了腰,淚珠一串串地往下灑。

“何事!何事?”盧杞氣喘吁吁地趕來,卻只見一個僅穿著中衣的女子,被兩個武候攔住。

“法曹。是個被那段惡少強搶的民女,逃出來了……”兩個武候一併答。

“讓她先去武候鋪候著,我們拿了賊,再去替她討回公道。”盧杞道。

“是。”

兩個武候是誰也不想在這立功的關頭被人抽走去武候鋪,於是就給九懷指了個方向,讓她自己去找武候鋪。

九懷哽咽著道謝,而後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見到了大路,才雙腿一蹬,如離弦的箭一般,跑向修行坊的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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