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執著(1 / 1)
郭府中,有一座香堂,四側掛著紗幔,中間點著檀香,香菸嫋嫋,舒心悅神。而王氏近來,最大的喜好,就是在這香堂中,打骨牌。因此,壽宴剛散,她就迫不及待地叫上李縝,去香堂打牌了。
“這位,乃是妾身的同族,左羽林軍將軍王承業。”王氏向李縝介紹著今天的牌友,而後又向王承業介紹李縝,“王將軍,這位便是你一直想見了‘人間李郎子’了。”
“見過王將軍。”李縝起身,準備行天揖之禮,因為這左羽林軍的將軍,也是正四品的官,位高權重,尋常的禮節,可能會讓人覺得怠慢了。
“李郎,免禮,免禮。”怎知,王承業也是回以大禮。這令李縝很驚訝。
“來,先坐下。邊玩邊說。”王氏說著,伸手招來郭五郎,湊夠一桌。
郭五郎年幼,搭不上話。因此,前兩輪,就是李縝、王承業、王氏在閒聊。
“哎呀,我又輸了。”三輪過後,王承業捂著臉,“得與李郎握握手,沾沾喜氣才行。哈哈哈哈!”
他看著李縝桌面上,那小山一般的籌碼,笑道。
李縝卻看得清楚,自己能贏三輪,是因為王氏和王承業一開始就是奔著輸去的,尤其是那王承業,第二輪的時候,天胡開局,卻不胡,反而棄牌。被發現後,卻推說自己不熟規則,服輸,將籌碼全推給李縝了,可以說,是演都不演了。
於是,第四輪的時候,李縝也開始亂打,不一會兒,下家郭五郎就大喜:“胡了!”
李縝將自己面前的籌碼全推到郭五郎面前,將他的臉都給擋得嚴嚴實實:“哎呀,真是塞翁失馬了。”
“哈哈,再來一局,說不定就‘焉知非福’了。”王承業眨眨眼,壞笑道。
“不知王將軍這局,想以什麼為注?”李縝問,“若是太大,縝可受不起。”
“哦,呵呵,李郎子果然名不虛傳。”
“五郎,去讓伙伕做些果脯來。”王氏也是個察言觀色的行家,忙支走郭五郎。
郭五郎走後,王承業臉上的笑容更甚:“李郎,實不相瞞,舍弟在河東郡任太守,所以還望李郎赴任後,能與他互相關照。”
李縝故作驚訝:“縝要隨裴公去太原,主持鹽鐵的事。與河東郡,似乎沒有很大關係?”
王承業卻是呵呵笑著,將郭五郎位置上的籌碼,往李縝位置上一推:“河東道的鹽,十之有八在河東郡。所以裴公是坐鎮太原府不假,可李郎日後,大機率是要去河東縣的。”
河東郡便是蒲州,其治所河東縣在今山西永濟,這裡離運城鹽池僅有一百多里路。
“原來如此。那王將軍若有什麼需要的,跟縝說一聲便是。”李縝笑道。
“不敢,不敢。”王承業舉起酒樽,“這一樽,某敬李郎,祝李郎平步青雲啊。”
王承業敬了酒後,就找了個藉口,離開了。郭五郎還沒有回來,因此香堂中,就僅剩下了王氏和李縝二人。
“李郎,其實妾身今日,也有個不情之請。”王氏右手捂著胸口,再貼到桌子邊上,以湊近李縝道。
“夫人請講。若是縝幫得上的,一定不會推脫。”
王氏聞言,眉頭一展:“就是夫君上次回來,便與妾身商量著,三郎也快成人了,當出去外面遊歷一番。眼下,李郎要去太原赴任,不知願意帶上三郎否?”
王氏抿了抿嘴唇:“李郎,聽說最近長安城裡,冒出了許多假冒‘有間茶肆’的商戶?”
“縝正為此事苦惱著。”李縝嘆道,因為他確實拿這些李鬼毫無辦法。
“過年的時候,妾身的孃家來長安探望妾身,當時就去了有間茶肆,他們說,怎會有如此佳餚,還唸叨著,若是在太原府也能吃上就好了。”
王氏說著,又從懷中取出一物:“這長安城,太複雜。這些假冒的鋪子背後,也多有靠山。倒是太原府,會簡單許多,李郎既然要去河東赴任。不知,能不能也將這炒菜帶到太原去?呃,哈哈,當然,也不知妾身是否有幸,也能當一當李郎的股東?”
李縝這才看清楚,王氏放在桌案上的,原來是兩張地契,不過都是太原府的地。
“夫人美意,縝豈敢言否?只是這飯店需要的,是穩定的食材供應、還有當地官府不能過於刁難,此外,研究河東道士民的口味,並作出合適的菜品,都需要大量的日子和資金。”
“哈哈,妾身也是知道的。這絳縣的郭縣丞,便是夫君之弟幼儒,臨汾的王縣令,乃是妾身孃家的族人。”王氏說著,拿出幾份拜帖,放在麻將桌上,“還有這幾個,都是河東的鉅富,也與我們是姻親。他們可都念叨著,何時才能在河東吃上炒菜呢。”
李縝不由得感慨,自己都還沒正式啟程赴任呢,就已經有一批批人來給自己編織關係網了。這網一方面,能助自己平步青雲,另一方面,也有可能將自己緊緊捆住,動彈不得。畢竟,太原郭氏和太原王氏,可都是河東響噹噹的望族!
“夫人,縝其實也有一事,想向夫人請教。”李縝將拜帖和地契一一收入懷中,以表明自己的態度。
“何事?”王氏略一蹙眉,她似乎已經意識到,李縝赴任河東之事,比自己想象的還要複雜些,要不然,李縝收了那麼多的好處,就當自覺地擺平所有問題才是。
“這《榷鹽鐵》,說白了,就是要破除一些事物,再樹立起一些新的。這過程中,一定會有人損失利益,有人得到利益。”李縝說著,伸手在籌碼堆中點了點,“縝以為,唯有書信暢通,縝才能知曉,事情做到哪一步,方能保證大家都好。”
天寶年間的河東道,最大名鼎鼎的三個家族,便是太原王氏、太原郭氏、河東裴氏。另外還有一堆,聲名不顯,但同樣能量不小的豪門,如狄仁傑的家族,太原狄家。
因此,王承業和王氏一跟李縝拉近關係,暗示他要保障他們家族在河東道的利益,李縝就知道,這榷鹽鐵,稍稍一動,就必然會引起當地豪門的巨大的反撲,所以,他才必須先摸清楚,郭家和王家的底線在哪。
“自當如此。”王氏微微一笑,“妾身晚上就去安排一番,往後李郎若有書信要寄回來,交給晞兒即可。”
“還有,這王將軍與夫人的關係,近嗎?”李縝又問。
“幾面之緣而已,不過他在左羽林軍任職,李郎也當小心謹慎才是。”王氏一聽就知曉,李縝是想先區分親疏遠近,而後挑人開刀,忙勸道。
“夫人良言,縝當銘記於心。”李縝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心裡卻另有打算。
豔陽天,暖融融,渭河畔,幾株新草掙破了束縛,從化雪沒多久的黃土上冒頭。
“砰”一箇中間鏤空的馬毬,準確無誤地砸中了它們,將它們細嫩的腰肢,給壓垮了。
“咚”毬杖打在蹴鞠上,將它擊出老遠。新草這才緩過了氣,但尚未等它直起身子,一隻巨大的馬蹄便又將它踩進黃土之中。
“你揮杆太慢了。”九懷挑釁一笑,將毬杖扛在肩上,就在剛剛,她第三次搶在李縝之前,將馬毬擊飛了,“得多練練。”
“我不服,再來一次。”李縝話音未落,雙腿便一夾馬腹,黑馬一聲嘶鳴,撒開四蹄,跑得飛快。
“你耍賴!”九懷嗔道,隨後才輕輕一踢馬腹,讓馬兒跟著往前跑。
兩人沿著渭河,一直往西跑,越跑,天地就越開闊,身心也越輕鬆。
“嘶~”兩匹健馬先後發出不悅的嘶鳴,彷彿在抗議兩人跑得太遠了。於是,兩人才依依不捨地停了下來,先取出精飼料餵馬,而後又找了個背風的地方,並著肩,坐了下來。
“給你帶了些……”
兩人的話才說到一半,就互相避開對方的目光。因為,他們出城前,都各自買了些對方喜歡的吃食,本是打算給對方一個小驚喜的,但當發現,對方都這麼想的時候,心中,反而想的就是“這還差不多”了。
兩人交換了食袋,肩靠著肩吃了起來。
“你說,吳將軍那天,是什麼意思啊?”九懷頭一側,枕在李縝的右臉上,“忽然就讓我和你牽手。”
“興許,是想讓我們當個朋友?”李縝也是相當愚鈍。
“僅僅是朋友嗎?”九懷嗔道。
“呃……那你打算何時搬過來?”
“噗嗤”九懷紅了臉,然後從腰間掏出一個小竹筒,“自己看看。”
李縝接過,倒出內裡的紙卷,攤開一看,原來是一封蓋著京兆府戶曹印信的文書:“原來,你姓蕭啊。”
“哼,才知道,打你的!”九懷一掌拍在李縝肩上,看她那咬牙切齒的樣子,應該是用盡渾身力氣的,但不知為何,李縝卻沒有感覺到疼,卻感受到一股濃郁的甜意。這暖意的甜,楊玉瑤是給不了他的。
“也給你。”李縝說著,小心翼翼地遞來一方玉佩。
“怎麼還在?”九懷卻是彈開了,片刻後,才慌忙伸來雙手,緊緊地將李縝的雙手和遞來的玉佩都捂著,“不是讓你扔了嗎?”
“這是我的過去。”李縝道,他知曉,他不可能永遠只是那個家世無考,父母不知的鄯州李縝,所以,他又把那枚玉佩給挖了回來,以此來告訴九懷,自己的心意,“忘不了,扔不掉的。”
“可這不但危險,而且不可能。”九懷緊緊地握著李縝的手,生怕自己一鬆手,這手就會如過去的時光一般,永遠地消失了。
“你不也做到了嗎?”李縝看著九懷雙眸,很認真道。
九懷低下頭,看著那份證明自己的身份的文書,積壓在心頭的苦悶,在這一瞬,噴湧而出。
陽光,悄無聲息地來到兩人身後,將兩人的身影,映照在黃土地上,並一直延伸到,那蜿蜒奔流了不知多少個千年的渭水中。
“懷生,我們玩個遊戲。”
李縝等了好一會兒,九懷才“啊”了一聲,顯然她對這個稱呼,很是陌生:“你叫我什麼?”
“你的字啊。”李縝道,說著,他還朝那文書上看了眼,以確定自己沒有讀錯。
“玩什麼?”九懷曲起雙腿,左肘頂著膝蓋,再撐著笑盈盈的臉,
李縝舉起左臂,先伸直再微微一曲:“像我這樣,舉起你的右手,再貼過來。”
“這是什麼?”九懷一愣,顯然她以前從未見過。
“擺好了你就知道了,過來一點。”李縝說著,自己的手也移了移,“哎,你別亂動!”
“哼!”九懷翻了個白眼,索性不動了。
“快看,河中的倒影。”李縝右手指著渭水,興奮不已道。
“這是……”
“傳說,在北海以北的地方,有一種白色的鵠,它們一旦確認了彼此,就會一直待在一起,直到永遠。”李縝道,“這,就是它們確認對方時的模樣。”
其實,他們擺出來的手勢的倒影,是一個心形。
“榆木。”九懷別過紅撲撲的臉,但臉剛轉開,笑容就再也藏不住了,同時藏不住的,還有那一串串晶瑩。
“你怎麼又哭了?”李縝嚇了一跳,忙去翻找手帕。
“這個。”九懷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遞來一塊玉佩,這漢白玉佩上,刻著一個“蕭”字。
“我生下來,就是官奴,但又與別的官奴有些不同。當時,我們每天,都會有一兩個時辰的空閒,每到這時,大人就會來逼著我讀書、練琴,不許我說髒話,更不許我像別人一樣,爬樹,折花。”
九懷靠在李縝肩上,說起了自己小時候的事:“六歲的時候,他還給我行了開筆禮。並告訴我,從今天起,我不再是官奴。他還告訴我,我姓蕭,只是現在萬萬不能跟別人提起我的姓氏,因為這會讓別人笑話。不過,在我及笄前,他一定會讓我,能自信地告訴所有人,我姓蕭,出身蘭陵蕭氏,是他的女兒。”
“可是,我還沒來得及長大,他就被一群甲士,當著我的面給……給……”九懷捂著臉,泣不成聲。
李縝伸出右臂,緊緊地摟住她。
九懷哭了一會兒,又平靜下來,抬頭問:“你知道,我跟吳將軍的第一次見面,是在什麼時候嗎?”
“不知。”李縝搖搖頭,摟住九懷的手,更加用力了,因為他生怕,自己一鬆手,九懷就會被渭水給捲走了。
“那天,來抄我家的人,就是吳將軍。當時,他讓甲士們收起刀。然後讓大人也放下刀,跟他走。因為那時,母親就抱著我,蹲在大人身後。”九懷愣愣地看著天空,眼神渙散,“可大人說,他還沒輸!永遠沒輸!更沒有人可以審問他!然後,揮刀撲向甲士……”
“我這才知道,原來,他不止會琴棋書畫,還會殺人。”
“李郎,你跟我阿爺,真的很像,什麼都會,也狂得很。但吳將軍有句話說得對,過於執著,只會害了自己。”
“懷生,你阿爺有句話,說得也很對。”李縝左手握著九懷遞來的玉佩,右手握著自己的玉佩。
“什麼話?”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能自信地告訴所有人,你姓蕭,出身蘭陵蕭氏,是我的髮妻。”李縝魔改了這句話。
“可我真的好怕,我不想有一天,我會又多了個名字。”九懷伸出左臂,摟著李縝的腰,“更不想,失去你。”
“別怕,現在的天時地利人和,都比當年要好。”李縝將兩枚玉佩都交給了九懷,“收好它們,這是你我家族的榮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