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不信任(1 / 1)
東市的百草堂,在城外有個大倉庫,對外宣稱,是用來存放暫時沒用到的香料、藥材的。只有很少人知道,這大倉庫有個地下室,可以住人。
“李郎,晴娘可是毫髮無損地交到你手裡了。”段恆俊邊說,邊用杯蓋將杯口處的茶葉推至茶液中。
“為什麼?”李縝坐在段恆俊旁側,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晴娘。
晴娘咬著嘴唇,握著雙拳,眸角含著兩滴眼淚,看上去,蒼白了,也清瘦了。
“不為什麼。”段恆俊笑道。
“那我倒要懷疑,她是不是真的是晴娘了。”李縝目光一沉。
“李郎,你就真的不信,殿下對你的誠意嗎?”段恆俊明顯看見晴娘嚇了一大跳,“晴娘還小,別嚇著她。”
“折煞縝了。”李縝道,他不是不信李亨會對自己示好,而是完全不信,李亨能忍得下,他設計弄死李靜忠的這口氣。
“晴娘,你先出去。”段恆俊把晴娘支走了。
“李郎想必也聽說了,廣平王曾在聖人面前,舉薦你為裴寬的判官之事吧?”段恆俊端起茶盞,抿了口,“這便是殿下知曉,這榷鹽鐵是利國利民之法,不忍埋沒了李郎這等賢才,所以才讓廣平王在聖人面前開口。”
或許,李亨真的是想透過給李縝謀官的事,來消弭兩人之間的芥蒂。但還是那句話,猜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了,就消不去了。哪怕,榷鹽鐵是通向宰執之位的坦途,哪怕這榷鹽鐵,就是李縝提出來的,也是一樣。
“江離,是怎麼回事?”李縝說完,目不轉睛地盯著段恆俊。其實,若非親眼看見,江離死在自己面前,他說不定,就會真的接受了東宮的“誠意”。
“此事,事前殿下是真的不知。若是知曉,無論如何,也會阻止劉奉延這麼做。”段恆俊與李縝對視,目光同樣堅定,中氣更是十足,一副問心無愧的樣子。
“劉奉延,為何要殺江離?”李縝繼續問。
“李靜忠自幼侍奉在高將軍身邊,並得到高將軍的誇讚。後來,左監門衛缺一個能書會算的,高力士便將他推薦給了劉奉延。”段恆俊說著,又抿了口茶,“從此,這兩人無話不談,結為兄弟。幾年後,劉奉延將李靜忠舉薦到廄中做事。再後來,李靜忠獲得閒廄使五鉷的舉薦,才得以進入東宮。”
“江離最初,就是劉奉延收養的。她害死了劉奉延的結義兄弟,因此,被劉奉延視為背叛。”
段恆俊給出的理由,其實挺合情合理的,唯一的問題就是,江離之所以會這麼做,就是為了幫李縝一把。所以,劉奉延不難知道,李縝才是害死李靜忠的元兇。
“那他,打算如何對付我?”李縝問。
“哎,哈哈。李郎多慮了,殿下已經嚴厲斥責了劉奉延。”段恆俊乾笑一聲,忙擺手道,“殿下還讓他,收斂了江離的屍骨,運到延興門外安葬了。”
“葬在何處?”李縝問。
“李郎這是要幹什麼?”段恆俊一愣。
“我曾答應過江離,要贈她一首詩。怎料,運數杳難尋。”李縝臉色沉重道,“只能到她墳前,來兌現這個諾言了。”
“我寫給你。”段恆俊說著,提筆在紙上寫了一串字。
“多謝閣下。”李縝道,心中卻已經有了一個對付劉奉延的計劃,“如此縝心安矣。”
別過段恆俊後,李縝將晴娘交給等候在城東驛外的裴冕,讓他先將晴娘安置在城外兩天,等到他們正式啟程的時候,再將晴娘帶回河東。
緊接著,李縝又去了趟平康坊,準備到迎春樓去找九懷。
“哎呀,這不是李郎子嘛?今天來的,可真不是時候啊。”楊媽媽神秘兮兮地迎上來,用肩膀擠著李縝。
“為何?”李縝好奇。
“剛才,來了個煞婢。問我東家在哪,我問她是幹嘛的,哎,她倒好,抬手就賞了我一巴掌。”楊媽媽說著,頭一扭,露出紅腫未消的右臉。
“我後來才知道,原來竟是這右相的女兒,看上了東家。要與東家行魔鏡之事。”
“魔什麼?磨鏡?”李縝聽得頭大如鬥。
“哎呀,就是這樣。”楊媽媽豎起左右手的食指,合在一起,上下磨著,“就是郎君之間叫龍陽。娘子之間……”
“她們現在在哪?”李縝大驚,忙打斷楊媽媽道。
“就在漢廣間。”楊媽媽說著,還伸手拉著李縝的衣袖,“哎。別怪我沒告訴你啊,那煞婢可兇了。”
李縝卻一甩手臂,衝上二樓的漢廣間。但怎知,他剛跑上樓梯,抬頭就看見棠奴抱著雙臂,鼓著腮幫站在漢廣間門口。
“這楊媽媽,淨胡說!”李縝雙掌一拍,不悅道。
“哎,你小子竟敢來這地方?”棠奴忽然聽見李縝的聲音,初時還嚇了一跳,但一眼就看見李縝在向自己走來,登時來氣。
“你為何會來這?莫非?”李縝刻意上下打量著她,又指了指雅間,“寂寞了?”
“呵呵,十九娘非要說,來給九懷複診,拉都拉不住。”棠奴白了李縝一眼,“好了,正好讓她看看,你是個什麼嘴臉。”
“我又怎麼了?”李縝撓頭,尚未品明白棠奴的話,身子就已經被棠奴給推進了漢廣間。
雅間中,沒有點香燭,但卻有一股淡淡的草藥香。
九懷側身對著房門而坐,雙手握著手帕,不時地擦拭著眼角,李騰空背對著房門,正在書寫著什麼。
“娘子,看我把哪個浪蕩子抓來了!”棠奴邀功似的,在李縝身後道。
“哎!冤枉啊!”李縝大駭,心道日後還真的不能讓這仨湊一塊。
“看,他首先關心的不是你,而是他自己。”棠奴得意洋洋地對九懷道。
“啊?”
“棠娘,你先出去。”李騰空不悅道。
“諾。”棠奴立刻像變了個人似的,乖乖地道了個萬福,低著頭倒退了出去。
“小曦,九懷身子如何了?”李縝急忙糾正先前的錯誤,滿臉關切道。
“氣血不調,導致月……”李騰空正處於醫者的角色,一時間忘了照顧九懷的情感。
“好了好了!”九懷慌忙阻止。
“可是因為,長期服用那五味子和馬錢子的緣故?”
“嗯。”李騰空點點頭,“不過在用了藥後,脈象確實較之前平實了。只是,是藥皆有三分毒,長久下去,也不是辦法。”
“確實不能長久。”九懷微微一縮身子,喃喃道,“李郎,你跟我來一下。”
說著,她站起身,往雅間的陽臺走去。
“小曦,你先坐會。”李縝說了句,而後才跟了上去。
“吳將軍準備致仕了。”九懷靠在陽臺的欄杆上,左手搭著欄杆,右手拭著眼角,“我也能離開這迎春樓了。”
“你能離開自然是極好的。但吳將軍,為何會在這時候致仕?”李縝知曉吳懷實年紀很大了,致仕不奇怪。但一聯想到,現在右相正在大辦特辦韋堅案,他就難免會想,會不會是吳懷實也捲到了韋堅案中,並因此失去了聖眷。
“朝官有派系,中官也有。中官有老、中、少三代,老一代以楊思勖大將軍為首。中一代以高力士大將軍為首,少一代,則以袁思藝大將軍為首。”
“楊大將軍故去後,聖人寵信袁思藝,袁思藝得寵後,要提拔心腹,便只能擠掉舊人。去年的裴冕案,吳將軍便失了聖眷。今年的韋堅案,又查出,皇甫惟明的一名族子,與吳將軍舉薦的一名校尉是姻親。劉奉延便以此,天天彈劾吳將軍。”
“劉奉延,是誰的人?”李縝問。
“他早先與李靜忠一起,是高大將軍的隨從,後來,被舉薦到左監門衛,天寶二年,升任將軍。後來,袁思藝顯赫,他便投靠了袁思藝。”九懷道。
李縝覺得,劉奉延應該是個善於鑽營,且圓滑世故的人。與他相比,靠軍功上位的吳懷實可能就真的是個不知變通的古物了。所以,劉奉延毒死了江離,又與東宮眉來眼去都沒事,而吳懷實,就整天被人拿放大鏡來盯著,看看他又犯了什麼錯。
“如果江離是被毒死的事,能讓大家知曉。劉奉延又被查明,投靠了東宮,他會因此遭到懲戒嗎?”
“會,只是……”九懷皺眉一想,立刻恍然大悟,“你是想將這兩件事,告訴右相?”
李縝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和一張麻紙:“這一份是仵作給江離的驗屍報告,另外這一張,是江離被安葬的地方。段恆俊告訴我,是東宮交代,讓劉奉延派人從京兆府領走了江離的屍骨,讓江離入土為安。”
“這麼做,會叨擾江離的。”九懷搖了搖頭,“而且,你還可能因此得罪袁思藝。”
“如果你說得沒錯,劉奉延便不是依靠袁思藝,才得以升任左監門衛將軍。”李縝道,“而且,袁思藝能獲得聖眷,也不是因為劉奉延的功勞。”
李縝的意思,便是對於袁思藝而言,劉奉延絕非心腹,在立足未穩的時候,袁思藝確實需要劉奉延來壯大聲勢。但當袁思藝站穩腳跟了,還需不需要劉奉延這個牆頭草,就難說了。
“我託岑兄問過了,江離案,顏公是不同意結案的。但霍仙奇卻急著以病亡為由結案。此外,他還要仵作,燒了驗屍報告。但仵作害怕日後會因此獲罪,偷偷留了一份。”
“你是想以江離之死為引,牽出劉奉延與東宮勾結之事?”九懷接過李縝遞來的文書和麻紙,貼身收好,“此事若光靠吳將軍是不行的,可朝臣之中,又該求助誰呢?”
“顏公清正之士,為了公義應該是願意幫忙的。但只有他,還不夠,這長安縣尉的位置,自然有很多人盯著。你要看看,誰願意為了這個位置,出手對付霍仙奇。”
“此案若是搭上了韋堅案的邊,劉奉延獲罪是可能的。只是這樣一來,與東宮那邊,也會撕破臉了。”九懷看得清楚李縝的用意,因此更為憂心忡忡,“右相又不太信任你,往後在朝中,你可能就寸步難行了。”
“我後天就要隨裴公去河東,此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李縝嘆道,“如果劉奉延決意對付我,我不在的這段日子,足夠他羅織出,能將我滅門的罪行了。”
“至於江離,確實是我對不住她。”李縝捂了捂臉,“但身在這旋渦之中,不這樣做,又能如何呢?”
李縝覺得,一雙顫抖著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上,而後,一股溫熱的氣息,順著他的胸前的肌膚,流遍了全身。
“我答應你,但我又笨又傻,不一定,能做得到。”
“這是我知道的事,你仔細看看,然後再想想,要怎麼做。”李縝從懷中取出一卷厚得多的簿子,上面記載著最近三個月來,他因為何事接觸過何人:楊洄、元捴、鄭虔、徐浩、達奚盈盈等等。
“這些人,怎麼前太子、慶王、武惠妃的勢力都有?”九懷狐疑道。
“是,他們都找過我,也與我做過些交易,我想他們估計會對這長安縣尉一職,感興趣。”李縝道。
“楊洄被監視著,倒是慶王身邊,可能還有人才。”
“想要謀求這長安縣尉,一定得讓右相點頭。這些人中,誰最能靠近右相?”這一點,是李縝想不出的,因為他知道的事情,還是少了點。
“興許是達奚盈盈。她本是汝陽王的人,後來隨了壽王。據說,她跟禮部侍郎達奚珣,還是親戚。”九懷說著,眼中閃過一絲懼色,“只是,我不太敢見她。”
“為何?”
“相傳,她男女都……都吃……”九懷羞紅了臉。
李縝想起了先前,楊暄在瓊樓玉宇時,那飄飄欲仙的模樣:“這麼狂?”
“是啊,之前傳開了的金吾衛失蹤案,後來查證這金吾衛,就是被騙到了她府上,而不是虢國夫人那……”
“我見過她一面,就是徐浩要見我的時候。”李縝道,“當時,她正在和楊暄玩……這樣吧,我再去見她一次,探探口風……我想,她強迫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