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中流擊楫(1 / 1)
李縝本想去見達奚盈盈,不曾想,卻被楊洄給攪和了。原來,他剛出門,就遇上了楊洄派來的小廝,小廝告訴他,裴冕正在被楊洄拷打著,李縝若想救他,就立刻去一趟。
無奈之下,李縝只好改變計劃,跟著小廝前往東市的一間倉庫。
剛進門,就看見楊洄大馬金刀地坐在正中,左手拿著酒樽,右手扯著大羊腿,看上去,不像是風度翩翩的駙馬,倒像是鐵勒幫的掌門。
裴冕被堵了嘴,雙手則反綁在背後,跪在楊洄腳邊,正“嗚嗚”地抽泣著,也不知道,楊洄又對他做了什麼。
“駙馬,你這又是哪出?”李縝的視線在兩人間來回移動。
“你答應我,幫我約見慶王,現在人呢?倒是盧杞,經你的手,都被貶到容管去了!”楊洄說著,一腳揣在裴冕肩上,“還有這賊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調戲自己的女兒。還好被我撞見了,你說,這事要傳出去當如何?”
“唔!唔!”裴冕一聽,登時激動不已,但回應他的,是楊洄的一腳。
“駙馬是想見慶王,又何必給裴冕扣這種罪名呢?”李縝當然不會信楊洄的鬼話,不過如何讓楊洄見慶王倒確實是個難題。
“我汙衊他?你問他,是不是這樣?”
“唔!唔!”裴冕又開始掙扎,並一個勁地搖頭,怎知,頭剛搖兩下,就捱了楊洄一巴掌,聲音響亮,嘴角還掛上了血絲。
“唔……唔……”裴冕邊流淚邊點頭。
“你聽說過,徐浩嗎?”李縝問。
“聽過,就是那集賢校理。”楊洄眼珠子一轉,“你的意思,他是慶王的人?”
“駙馬不知?”李縝反問。
“他是張九齡的外甥,自然應該是李瑛……哦,慶王是在透過李瑛,收買人心!我要將此事,告訴右相!”楊洄腦子轉得快,嘴上,還浮起邪惡的笑容。
然而,下一刻楊洄就看見,李縝也在笑,登時心虛了:“你為何發笑?”
“恭喜駙馬,此乃大功一件。”李縝擊掌道。
“哦!你肯定慌了,但在強作鎮定,就是想讓我懷疑自己的推論,進而不去找右相是不是?”楊洄的底氣又回來了,“哼,你小瞧我了。”
“去吧。”李縝伸手往門口的方向一指,“趁早,晚一點,右相就歇息了。”
“你!”楊洄一甩衣袖,“蹬蹬蹬”地往門口走去。
“慢著!”李縝叫道。
“哈哈哈哈!怕了是不是?”楊洄走到李縝耳邊,彎腰冷笑道,“怕就對了,我不僅要告訴右相,慶王在收斂李瑛的餘黨,圖謀不軌,還要將你是李倩的事,也告訴右相!哈哈哈哈!”
“裴冕可以放了嗎?”李縝不理他,只說自己想說的話。
“什麼?”楊洄大驚,“你還有心思管這罪人?”
“他現在,是裴公的所聘的掾屬,馬上就要隨裴公前往河東了。所以,我今天才會來,以免耽誤了裴公的行程。”李縝側頭,微笑著看著楊洄。
“你!你還敢做去河東斂財的美夢?我告訴你,只要右相知道你是誰,明天你就可以,隨李瑛而去了!哈哈哈哈哈!”
“那你還等什麼?快去啊。”李縝催促道。他來的時候,還有點怕楊洄會不會掌握了什麼,但楊洄現在的表現,卻讓李縝覺得,他不過是跟元捴一樣,無能狂怒罷了。
“唔……哈唔”另一邊,裴冕也快笑岔氣了。
“不去?那我就有事,要請教駙馬了。”李縝笑道。
“你休想嚇我!”楊洄的嘴還是很硬的,但就是不知為何,腳不硬。
李縝走到楊洄剛才坐的椅子上,翹著腿坐下:“敢問駙馬,三庶人進宮的那晚,牛仙童究竟看見了什麼?”
“你……我不知!”楊洄一甩衣袖。
“駙馬不知,那慶王與駙馬,也沒什麼好談的了。”李縝說著,扶起裴冕,步履堅定地往外走去。
“慢!”楊洄追了上來,張開雙臂,擋在李縝和裴冕面前,“我告訴你們可以,不過,你們若是說漏了半個字,準會死得比牛仙童還慘!”
“那天晚上,大概是子時前後,貞順皇后身邊的牛貴兒,來找我。說三庶人兵變。讓我立刻帶領所有家奴,進宮保護聖人。”
楊洄說著說著,還一人分演多角:“把門的衛兵說:站住!你們是什麼人?”
“牛貴兒說:我是惠妃身邊的牛貴兒,這位是駙馬楊洄,奉詔入宮,抓賊!”
“衛兵說:可有旨意?”
“牛貴兒說,這是武惠妃親口說的。”
“衛兵說:可有旨意?”
“聖旨在!”楊洄忽然威嚴道,彷彿他手中真的握著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子瑛、鄂王瑤、光王琚意欲謀反,令駙馬都尉楊洄,率家僕進宮護駕!”
“我一看,原來是牛仙童,拿著詔書走了過來。不過,他念完後,還握著詔書,沒有給看門的校尉。當然,看門的校尉也不敢要求看,便讓開城門,放了我們進去。”
“但等我們趕到興慶宮的時候,卻發現陳玄禮和袁思藝,已經帶人把三庶人和薛鏽給拿下了。”
“唔唔!”裴冕想說話。李縝便伸手,扯下堵著他嘴的破布。
“駙馬,你這話,相當於那天晚上,你只看見,牛仙童拿著一份聖旨在讀。但這聖旨上寫的究竟是什麼,或者說,有沒有用璽,你根本不知道。對嗎?”裴冕問。
“是,但牛仙童拿著的,確實是聖旨。”楊洄強調道。
“駙馬想必早就懷疑過,這聖旨的內容吧?”李縝問。
“沒有!”楊洄肯定道。
“你剛才說,我們要是將你的話漏出去半個字,會死。但如果聖旨沒問題,你剛才說的話,何罪之有?”裴冕瞪眼道,“駙馬,還有這牛貴兒,現在何處?”
“死……死了。當年賜死三庶人的時候,就是牛貴兒去的。後來,貞順皇后病重,為了活命,便讓這牛貴兒,與三庶人陪葬去了。”
“那駙馬可曾問過右相,貞順皇后,為何會薨逝?”李縝忽然問。
“這……未曾。”楊洄搖搖頭,“自貞順皇后薨後,右相便總是避開我。”
“這就說明,右相肯定知曉什麼。”裴冕肯定道,“而且,東宮素來知曉當年三庶人有多冤,駙馬若是不想給三庶人陪葬,就應當去問清楚,當年貞順皇后為何會英年而薨。而不是整天對付裴冕和李郎。”
“裴冕,你!”楊洄見裴冕竟敢數落自己,不由得大怒,“你不過是……”
“駙馬難道以為,我們的日子還很充裕嗎?”李縝喝斷楊洄,“我被東宮用計,趕到河東去了。這長安,就只剩下一個立場不明的右相,還有一個野心勃勃的東宮!”
“駙馬,三庶人案後,右相確實獨斷三省了,忠王也確實入主東宮了,反觀駙馬你,得到什麼了嗎?”裴冕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倒是逼死三庶人的罵名,全落在了駙馬和貞順皇后的頭上。”
李縝接過裴冕的話茬:“駙馬,想辦法,找右相問清楚,貞順皇后為何會薨逝。然後,再與慶王殿下合作,這是唯一能替貞順皇后洗清冤屈,並保全駙馬一家子的路。不然,等東宮繼位,第一件事,就是借駙馬的頭,來樹立威信,穩定人心。”
“還有駙馬,我們去河東後,肯定會有人來邀請駙馬,一起對付我們。”裴冕繼續擾亂楊洄的腦子,“這種人的名字,駙馬立刻告訴我們就對了。因為,我和李郎若是死了,慶王和駙馬,將會成為待宰的羔羊。”
楊洄被兩人逼到了牆角,他知道自己被兩人利用了,但偏偏,想不出任何反駁的理由,因為李縝和裴冕的話,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在給他分析厲害,出謀劃策,而且他還找不出兩人話中的破綻。這種沒有破綻的話,人們一般叫做“上策”。可都給自己出“上策”了,還能叫利用嗎?
“你們都去了河東,我有事,該找誰?”楊洄挺直腰,問道。
“崇仁坊的有間茶肆,給一個姓岑名參的書生。”李縝道。
“成。”
別過楊洄後,李縝和裴冕並肩在東市上走著。
“如此看來,當年的事,確實不簡單啊。”裴冕揹著手,扭著脖頸道。
“我倒是關心,你把你女兒怎麼了?”李縝壞笑著問。
“你!”裴冕舉手欲打,而後忽然想起,自己打不過李縝,才悻悻道,“楊洄說什麼你信什麼啊?”
“對。”李縝大言不慚道,“哎,這別人說啥,他信啥的人,都能當駙馬。再看看我們,自詡聰慧,卻只能終日被這說啥信啥的人捏來捏去。難道不是說明,這世道,說啥信啥的,才是真正的智者嗎?”
“我說,你現在去投渭水,就能當神仙了。你趕緊去吧。”裴冕哼道。
“行,那我們兩兄弟,就一塊投河當神仙去!”李縝說著,真的拉上裴冕就往漕渠走。
“哎,去去去。誰和你是兄弟了?”裴冕甩開李縝的手,搓著雙臂道。
“你每次惹上事。大家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我,這不是兄弟是什麼?”李縝道,“還是,你想認我作義父?”
“你!”裴冕氣得臉色都變了,連著深呼吸了兩次,才緩過起來,“晴娘被草爬子咬了,渾身都是紅點,我在給她上藥呢。這楊洄就帶人闖了進來。”
“都叫你別帶晴娘去旅舍了。”李縝挖苦道,“這下好了,你倆都被楊洄看了個遍。”
“你!”裴冕一咬牙,連連搖了好幾下頭,“你最好,別讓我再見到小曦。不然,我這三寸不爛之舌,指定要你好受。”
“哎!你兄友弟恭是吧?”李縝抬手就打。
“這叫效太宗故事,你家的傳統。”裴冕低聲開了個“玩笑”。
走著走著,兩人就來到連線春明門與金光門的大道上,如果想去崇仁坊,就該直走,如果想去澄品軒,則要沿著這條大道,往金光門的方向去。
“怎麼走?”裴冕問。
“後天就要離開長安了,想想,明天還要做什麼?”李縝道。他現在是越來越覺得,自己的事情已經多到不僅忙不過來,甚至還記不住了。也因此,他現在是越來越依賴裴冕,因為後者不僅是他的謀士,更是他的秘書。
“林維章和周八郎要回來沒有?”裴冕隨口道,他腦子的容量,比李縝大得多。
“帶林維章,是為了推廣竹紙,這周八郎,又是要作甚?”李縝皺眉,他不記得,或者說是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帶一個廚子去太原府。
“吃飯啊。你難道還有空天天做飯不成?”裴冕瞪著李縝道,“我可告訴你啊,裴公現在,就總揹著老夫人,偷偷讓裴諝到有間茶肆去帶菜回來吃。還有,你此行是要去和河東道的大族搶錢,自己不帶個廚子,就不怕被別人毒死?”
“成,虢國夫人府。”李縝有了第一個目的地。
“慶王那邊安頓好沒有?”裴冕繼續問。
“這個等會就去。”
“右相那邊呢?”
“不去了。”李縝道。
“郭府?”裴冕似乎還真的什麼都知道。
“這個不用。”因為李縝已經與王氏約好,後天讓郭晞到城東驛等他們。
“楊國舅那邊呢?”
“他在宮裡。”楊釗已經不是李縝想見就能見的了,至於楊暄,李縝覺得,自己去見他,有點浪費時間,“你若有空,就去與楊暄道個別。”
“讓我去找楊暄?”裴冕一愣,“我好歹也是河東裴氏!”
“看不起他?要不是他阿爺舉薦,你我現在,還在給別人炒菜呢。”李縝道。
“成成成,該跪就跪,方是丈夫對吧?”裴冕竟也聽過楊釗的那套“處世哲學”。
“不錯,大丈夫欲位列臺司,就得如此。”李縝嘆道。
“真得如此嗎?”裴冕到底是讀了幾十年聖人書的,雖說最近一年,連遭暴打,但心思,卻依舊轉不過來。
“縝不知道。”李縝搖搖頭,“但人生攏共就這麼多天,蹉跎一日,就少一日。你可以質疑,但道了,發現真是如此的時候,再後悔,來得及嗎?”
“李郎,你告訴我,我們現在走的這條路,就算真能通到臺司去,可那時的我們,還是現在的我們嗎?”
“你不先站到臺司頂端,又如何能將它拉回來?”李縝只能這麼回答,
因為忠良死節之士,天寶年間多的是,名氣大的有張巡、許遠,名氣一般的有顏杲卿,幾乎無人知曉的,荔非守瑜就是一個。但這麼多忠良之士合在一起,卻依舊無法改變安史之亂,大唐由此沉淪的事實,為什麼?就是因為,從聖人和臺司開始,一切都歪了!上樑不正,下樑再如何也沒用。
所以,李縝只能選擇當個弄臣,不惜一切地往上,乞求能趕在安祿山起兵前,爬到上樑之巔,再將它拉回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