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自古淒涼長安道15(1 / 1)
三人走近水閣,裡面一人出來迎接,抱拳拱手道::“貴客駕到,孫某有失遠迎,望乞恕罪。”他那爽朗的聲音在暗夜裡響起,在空闊的湖面上回蕩。
張士行急忙上前還禮道:“有勞主人,愧不敢當。”
燈光映照之下,見那主人個頭中等,四十歲上下年紀,方面大耳,鼻直口闊。
王舜和在旁說道:“此處不是說話之所,快請進閣。”
那主人連連點頭道:“貴客快請進。”
眾人進入水閣,張士行見那閣內佈置精美,門窗之上皆雕刻有飛鳥魚蟲,人物走馬,栩栩如生,既顯富貴,又富情趣,不覺點頭讚歎。
大夥兒謙虛一番,那主人坐了上首,張士行坐了下首,王舜和打橫陪坐。一旁侍立的丫鬟給每人杯中注滿了酒。
那主人端起酒杯,對張士行道:“貴客臨門,無以為敬,我先乾為敬。”說罷一飲而盡。
張士行趕緊陪了一杯。
王舜和對那主人使了個眼色,那主人會意,對身後的兩個丫鬟道:“你們先下去吧,我等自會料理。”
那兩個丫鬟作了個萬福,退了出去。
王舜和起身關好門窗,對二人介紹道:“老弟,這是我東翁,也是我朋友,鹽商孫富榮。孫翁,這是我兄弟,錦衣衛總旗張士行。”
那孫富榮急忙站起身來對張士行拱手行禮道:“失敬失敬,草民見過張老爺。”
張士行也急忙站起還禮道:“孫翁,我和秦先生以兄弟相稱,不揣冒昧,我也叫你一聲大哥。”
孫富榮滿臉堆笑道:“那敢情好,我就高攀了。坐下說話,吃菜吃菜。”
三人做定後,孫富榮抱歉道:“國喪期間,不能太過鋪張,家裡廚房隨便做點夜宵,請張兄弟不要嫌棄。”
張士行一看桌上擺著七盤八盞,葷素搭配,水陸俱全,異常精美,道:“孫大哥此宴宮裡也做不出。”
孫富榮尷尬一笑道:“張兄弟,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王舜和一見,連忙解釋道:“今上崇尚簡樸,一切飲食衣物皆似農家,孫翁不必多心。”
孫富榮這才轉憂為喜道:“皇上真是心憂萬民,生於聖朝,皆我等之福啊。”
他這一番話,說得張、王二人連連點頭。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三人皆有些醉意,張士行問道:“聽孫大哥口音好似山西人氏?”
孫富榮眼睛一亮道:“孫某正是山西太谷縣人氏。”
張士行道:“我還認識一位山西大官,姓張。”
孫富榮想了一下道:“可是陝西布政使張昺?”
張士行道:“正是。孫大哥可識得他嗎?”
孫富榮道:“有過一面之緣。”
王舜和在一旁道:“孫翁結交廣泛,上至親王百官,下至販夫走卒,無有不識。”
孫富榮苦笑道:“商人嘛,雖富不貴,多交朋友,有利無害。”
張士行道:“那怪孫大哥掙下了這諾大的產業。”
孫富榮有些驕傲道:“那也多虧了這開中法,我們陝甘商人輸糧與邊,換來鹽引,到這兩淮鹽場換來食鹽,加以販賣,雖然千里轉運,辛苦異常,卻也獲利頗多。故我朝中鹽之法,使軍守邊,民供餉,以鹽居其中,為之樞紐,故曰開中。”
張士行點點頭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那孫大哥沿邊貿易,與那蒙古人打交道嗎?”
孫富榮道:“那是自然,多是以貨易貨。”
王舜和插話道:“孫翁是我介紹的,自然沒錯。他精通蒙語和蒙文。”
孫富榮問道:“張兄弟難道與那蒙古人有什麼交集嗎,用得到老哥之處,儘管開口。”
張士行把那本書從懷中掏出,遞給孫富榮道:“我從別人手裡購得一本蒙文書,賣主說是武功秘籍,可我不識蒙文,想請孫大哥指教一番。”
說完,他目光灼灼盯著孫富榮,腦中飛速旋轉,想著對策,如果此書內容對塔娜不利,他該如何令孫、王二人閉嘴保密,難不成殺了他們?此刻他有些後悔答應王舜和來此,不如在京師找一不認識之人來翻譯此書,若有情況,可當機立斷。
孫富榮拿起書來,翻看半晌,水閣中寂靜無聲,彷彿空氣都要凝結起來。
突然,孫富榮燦然一笑,對張士行道:“兄弟,你上當受騙了。這是一本醫書,名喚飲膳正要,是元朝太醫忽思慧所作,不是什麼武功秘籍。”
張士行暗地裡長出一口氣,這才放下心來,但他不明白塔娜為什麼要將一本醫書交給觀音奴,觀音奴自盡又和這本醫書有什麼關聯?
看他滿臉疑惑,王舜和怕他不信,對孫富榮道:“孫翁,你試著翻譯幾句,此書是否醫書,我一聽便知。”
孫富榮知他意思,笑道:“此書甚為淺顯,講了飲食養生之道,難道我還看不出來。不過,你既然不信,我便給你翻譯幾句。”
說著,他隨便翻到一頁,指著上面彎彎曲曲的文字,翻譯道:“羊肝不可與椒同食,傷心。兔肉不可與姜同食,成霍亂。”
王舜和聽了點點頭道:“嗯嗯,不錯,我雖未從前代醫書中見過有此一說,倒也言之有理,不啻為一家之言。”
孫富榮聽他誇讚,有些得意,又翻開一頁道:“魚餒者,不可食。羊肝有孔者,不可食。諸鳥自閉口者,勿食。”
王舜和搖搖頭道:“這不新鮮,我們孔聖人早就說過,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食饐(y)而餲(i),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還有什麼?”
孫富榮又翻開了一頁,道:“桂,味甘辛,大熱,有毒。治心腹寒熱,冷痰,利肝肺氣。”
王舜和道:“嗯,有點意思,頭次聽說。你再翻譯幾句。”
孫、王二人你來我往,說得不亦樂乎,張士行在旁卻聽得如驚雷炸響。
那日晚膳正是觀音奴給朱標上了一碗羊羹,朱標吃後覺得微有辛辣,如書中所言,羊肝不可與椒同時,羊肝有孔者不可食,桂,味甘辛,大熱,有毒。若觀音奴將有孔羊肝加小椒,桂皮做成羊羹,令朱標食下,不亞於在食物中下毒,那朱標上吐下瀉的原因便昭然若揭了,而觀音奴因此畏罪自殺,也就順理成章,解釋得通了。又一個疑問湧上心頭,那觀音奴為何一見此書,便要給朱標下毒呢,塔娜又在書中藏了什麼秘密呢?
果然正在他冥思苦想之際,孫富榮已將此書翻到最後一頁,看到此處,他不禁咦了一聲,左看右看,仔細端詳了半天,半晌無語。
王舜和催促道:“這是什麼,孫翁,你快翻譯啊。”
孫富榮道:“這是八思巴文,我卻不認得。”
張士行也趕快收心,豎起耳朵,聽他細說。
孫富榮嘆了口氣道:“想當年,元太祖成吉思汗征討乃蠻人,俘獲其掌印官回鶻人塔塔統阿。成吉思汗令其創造蒙古文字,故稱回鶻蒙文,畏兀兒蒙文,或者老懞文,通行於世。後元世祖入主中原,因老懞文用畏兀兒字轉譯蒙古語,頗為不準,便令國師八思巴創制新蒙文,這就是八思巴文,但老懞文使用既久,人多厭苦,不願學習新蒙文,故此八思巴文只在蒙古王公上層流行,久而久之,人多不識,竟成了傳遞軍情的密文。”
他轉過頭來,笑著問張士行道:“張兄弟,看那墨跡頗新,書卻很舊,莫非那賣書之人向你傳遞什麼要緊之事?不令旁人知曉?”
張士行聞言色變,急道:“我連蒙古字都不懂,更不知八思巴文為何物,他向我傳遞什麼訊息?”
王舜和在旁打著哈哈道:“張兄弟也是誤打誤撞,遇到這本奇書啊。”
孫富榮笑道:“張兄弟,你是多少錢買來的此書?”
張士行支支吾吾道:“大約一百文吧。”
孫富榮從懷中掏出一疊寶鈔,數了數,拍在桌上,對張士行道:“張兄弟,你我有緣,我對養生之道也頗敢興趣,這樣吧,這是十貫寶鈔,你將這本書轉賣給老哥我,你意下如何?”
張士行想了想,把那本書拿過來,將寫著八思巴文的那頁撕去,揣進懷裡,再將書交給孫富榮,道:“既然你我兄弟今日有緣,小弟雙手奉上,分文不取。”
孫富榮愣了一下,苦笑道:“老哥我哪敢奪人之愛,錢你還是收下,我不缺這個。”
張士行正色道:“我雖俸祿微薄,也不會貪財,既然你我兄弟相稱,區區一本醫書,有何在乎?你不收下,就是瞧不起我。”
王舜和在旁卻喜滋滋的把書拿了過去,對二人道:“都是自家兄弟,還客氣什麼,我先替孫翁收著。”
孫富榮指著張士行懷中道:“張兄弟,把那八思巴文撕走何用,我找人給你翻譯出來,再轉告與你,不就行了。”
張士行連連擺手道:“說不定這上面真得寫有武功秘籍,就不勞孫兄了,我自去京師找人翻譯便是了。”
孫富榮聽了後,暗暗跺腳,自己一時口快,鑄成大錯,將最要緊之物失之交臂。
三人又飲了會酒,便散了席,孫富榮安排張士行住宿,自不待說。
次日,張士行與主家告辭,王舜和堅持將他送到碼頭,付了船錢,對他低聲道:“兄弟所託之事,我已辦妥,你到京城之後,不日將會收到江都縣迴文,說我已死,屍首已由家人領走,此後世上再無王舜和,兄弟大可放心,了結此案。”
張士行想到太醫院全體殉葬,唯餘王舜和隱姓埋名,苟活於世,心頭沉重,也不知此番分別,何時能見,抱了抱他,道一聲:“兄弟珍重,有緣再見。”,便登船而去。
王舜和與他揮手作別,眼含熱淚,口中吟誦道:“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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