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風起兮雲飛揚6(1 / 1)
於是張士行騎馬,楊靖乘車,二人離了刑部,進得城來,繞了一大圈,從西華門入宮,才來到文華殿上,楊靖見過禮後,問朱允炆道:“不知太孫急招微臣前來,有何要事?”
朱允炆命左右退下,對楊靖道:“聽說刑部近日忙於藍黨一案,楊尚書辛苦了。”
楊靖看了看侍立在殿外的張士行一眼道:“刑部不算辛苦,倒是錦衣衛辛苦異常,抓了兩萬餘人,又是審問,又是錄口供,忙得不亦樂乎。”
朱允炆道:“那刑部複核定罪,也必是忙碌。”
楊靖苦笑了一下道:“回太孫,似這般謀逆大案,都是奉了欽命,錦衣衛錄好口供後,再加按語,該定何罪,寫得清清楚楚,刑部何能置喙,均照按語定罪,不敢有分毫改動。手腳是累些,腦子卻很清閒。”
朱允炆道:“果真如此,內中必有冤情。毀人破家,楊尚書於心何忍呢?”
楊靖嘆了口氣道:“我朝開國至今,刑部尚有何人能少易詔獄之按語哉?”
朱允炆鼓勵道:“殆由楊公始。”
楊靖笑道:“我楊靖有何德何能,得太孫如此誇讚。太孫有話不妨直言,不知哪一位功臣勳貴,勞動了太孫大駕?”
朱允炆臉上一紅道:“我聽說會寧侯張溫卷入了藍黨一案?”
楊靖道:“今早剛收到案卷,張溫因家中所用金銀器皿中有龍鳳圖案,算是逾制,而他又與藍玉過從甚密,故被打入藍黨,錦衣衛按語擬判本人斬首,並未追究其家屬責任,還算好的。”
朱允炆道:“可有緩頰之處?”
楊靖道:“逾制一事,可大可小。若因此將他算作藍黨,確實有些勉強,不知錦衣衛那邊是怎麼考慮的?”
朱允炆道:“楊公能否改判,留他性命?”
楊靖躊躇半晌道:“只怕蔣指揮那裡不答應。”
朱允炆道:“你且放心,蔣指揮那裡我自會去說。”
楊靖道:“那就好辦了,但張溫恐怕也不能輕判,按律當除爵,流放三千里。”
朱允炆道:“只要他留得性命,日後再想法子起復,也是不難。”
楊靖會心一笑道:“那是自然。”心道:“太孫對這個會寧侯張溫可真是上心,待太孫日後登基,他必得大用。我何不在此時做個順水人情。”
於是楊靖便躬身施禮道:“太孫若無他事,那微臣就此告辭了,趕緊去處理公務。”
朱允炆一揮手道:“去吧,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速去辦理,靜候佳音。”
楊靖道:“微臣明白。”
錦衣衛指揮使司衙門正堂之上,蔣歡正埋頭批閱案卷,案頭卷宗堆積如山。他飛快地掃一眼口供,略加思索,然後下筆如飛,批下按語。
這時總旗牛二躡手躡腳走上堂來,看左右無人,關上大門,走近蔣歡身邊,躬身施禮道:“錦衣衛三所總旗牛二拜見蔣指揮。”
蔣歡眼皮都沒抬,問道:“你有何事?”
牛二湊過去,低聲道:“卑職探得了一件極為機密之事,特來稟告指揮。”
蔣歡哦了一聲,坐直了身子,將牛二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什麼機密之事?”
牛二道:“那個會寧侯張溫被刑部改判為流放了。”
蔣歡大吃一驚道:“當真,張溫的按語不是判了斬首嗎?刑部好大的膽子。”
牛二道:“指揮有所不知,是我們三所千戶張士行受會寧侯府上請託,找到了楊靖,不知他使了什麼手段,楊靖便改了判詞,重罪改輕,由斬首改流放。此事千真萬確,案卷已然呈到御前,若是皇上批了,那就算是有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了。”
蔣歡盯著他道:“你一介總旗,為何要誣告上憲,究竟意欲何為?”
牛二聞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頭道:“指揮明鑑,牛二所說句句屬實,若有半句假話,指揮將我千刀萬剮。那張士行平日裡仗著有太孫撐腰,不把指揮放在眼裡,我牛二早就看他不慣,今日探得密情,特來向指揮稟告,以表忠心,望指揮明察。”
蔣歡點點頭道:“你所說的,我自會查個水落石出,若屬實情,我日後定會提拔與你。若有半句虛言,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牛二拍著胸脯道:“這是我刑部的兄弟給的訊息,絕無差池。指揮儘管去查。只是要指揮為牛二遮掩一下,若給那張士行知曉,我恐怕小命不保。”
蔣歡道:“那是自然,你先退下吧。”
牛二便起身告退。
蔣歡命心腹前去宮中司禮監打探訊息,看刑部呈上的張溫的判決是否改動。不一會兒,探子回報,張溫果真判了流放,陛下正在批閱,即將蓋印。
蔣歡暗自琢磨道:“張士行肯定沒有那麼大的本事令刑部尚書楊靖把張溫的案子改判,多半還是走了太孫的路子,然而此事竟然沒有透露半點風聲,那就是太孫對此也有所顧忌,否則他直接找到自己,令他翻案,反倒令他難辦。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那就決不能讓張溫活著,否則自己日後將會死得很難看。”
一念至此,蔣歡立刻進宮面見朱元璋,施禮已畢,見朱元璋正在批閱案卷,就靜靜侍立一旁。
朱元璋抬頭一看是蔣歡,便道:“蔣歡,你這兩個月以來,便抓出了兩萬多藍黨,功勞不小啊。”
蔣歡陪笑道:“陛下英明神武,孩兒們上下用命,才有些許微功。”
朱元璋問道:“這許多藍黨都證據確鑿嗎,有沒有冤枉的?”
蔣歡道:“都是證據確鑿,臣特將這些逆賊的口供,編輯成冊,請陛下過目。”說著從懷中掏出厚厚一本冊子,遞給近侍,近侍呈給朱元璋。
朱元璋一邊翻看,一邊點頭道:“做得好,做得好。這些逆賊惡跡昭彰,罪無可逭,朕看可將此冊定名為逆臣錄,頒行天下,讓普天下的人都看看謀逆的下場。”
蔣歡冷冷道:“可惜朝中有人不這麼想。”
朱元璋哦了一聲道:“此話怎講?”
蔣歡上前一步道:“刑部尚書楊靖徇私舞弊,重罪輕判。”
朱元璋眼睛眯起,道:“有此等事?楊尚書膽子不小啊,你細細說來。”
蔣歡道:“會寧侯張溫僭用龍鳳酒器,被逮入詔獄,證據確鑿。那是親王以上才能享用的器物,他不過是一介侯爵,竟敢僭越,這不謀逆還是什麼。加之他是藍賊舊屬,過從甚密,故此臣將他歸為藍黨,判斬首,念他以前對國家略有微功,並無株連其家屬,也算是法外開恩了。然刑部尚書楊靖受張溫家屬請託,將其改為流放,重罪輕判,視國家公器為兒戲。臣得知訊息後,特來向陛下稟告。”
朱元璋一聽此話,勃然大怒道:“豈有此理,楊靖該死。”遂命小太監即刻前去司禮監把張溫案卷找出,看有無蓋印下發。
不一會兒,小太監捧著張溫案卷回來,呈給朱元璋,朱元璋一看果然刑部的判詞是將張溫除爵,流放。他當時並未在意,只是在上面畫了個圈,寫了個可字。如今聽蔣歡說明原委,他立刻提起硃筆,在上面重新批註:著將此人即刻斬首,不得有誤。然後命小太監馬上拿去給司禮監蓋印下發。
朱元璋又對蔣歡道:“你即刻前去刑部將楊靖逮捕入獄,命刑部右侍郎暴昭代領其職。”
蔣歡忙跪下叩頭道:“微臣遵旨。”他的嘴角隨之浮起一絲不宜覺察的笑意。
蔣歡親自帶人來到刑部,看見楊靖正在大堂之上埋頭批閱案卷,他走上前去,從懷中掏出駕帖,啪得一聲,拍在桌案之上,嚇得楊靖一驚,抬頭見是蔣歡,似乎明白了什麼,問道:“蔣指揮是要將我逮入詔獄嗎?”
蔣歡冷笑了一聲道:“正是。陛下有旨,楊靖徇私舞弊,重罪輕判,著即拿入錦衣衛細細審問。”
楊靖跪下謝恩,口稱:“楊靖接旨,萬歲,萬歲,萬萬歲。”
刑部大堂之上眾人一片譁然,紛紛起立,擁了過來,對蔣歡道:“蔣指揮,莫不是弄錯了,楊尚書一貫清正廉潔,政聲素著,怎會做此等事?”
蔣歡環顧眾人道:“楊尚書身為二品大員,如若不是證據確鑿,我怎敢造次啊。陛下有旨,令刑部右侍郎暴昭接替楊靖,代領刑部。”
暴昭率刑部眾人也跪下接旨謝恩。
楊靖百感交集,憤慨萬端,此刻他又不能說是奉了太孫之命修改判詞,而當時若是他拒絕了太孫,又不知道面臨何種懲罰,真是兩難之局啊,也許這就是命吧。
楊靖臨走之時,對蔣歡說:“蔣指揮,我與暴昭略做一下交待,便隨你去。”
蔣歡點點頭,心道:“在我眼皮底下,量你也耍不出什麼花樣。”
楊靖遂提筆在雪白宣紙上,唰唰唰寫下幾行字,交與暴昭,暴昭看後,掩面痛哭。
蔣歡劈手奪過那紙,仔細看那上面寫了什麼,原來竟是一首絕命詞,其詞雲:“可惜跌破了照世界的軒轅鏡,可惜顛折了無私曲的量天秤,可惜吹熄了一盞須彌有道燈,可惜隕碎了龍風冠中白玉簪。三時三刻休,前世前緣定。”
蔣歡大怒,將這張紙扔在地上,喝道:“都到了這一步了,還有心思舞文弄墨。”
楊靖仰天大笑,隨後將這首詞唱了出來,邊唱邊步出刑部大門,歌聲淒厲,久久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