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相煎何太急12(1 / 1)
巴圖先是一愣,隨後便明白了,從身旁皮囊中拿出一個瓷瓶,交給張士行,叮囑道:“這是金瘡藥,用上好的虎骨、鹿蹄草製成,消腫止血,藥效非凡,你在傷口上撒上一點便可,不要太多,免得糟蹋了神藥。”
原來張士行長於草原,自然知曉獵戶們均隨身攜帶治傷良藥,故此一見巴圖他們便伸手討要。
塔娜卻劈手奪過瓷瓶,對張士行道:“男女授受不親,你們暫避一時,我來給妹子上藥。”
說罷,她跳下馬來,把徐妙錦也扶下馬來,拉著她走到樹林深處,揹人之地,給徐妙錦擦拭上藥,包紮傷口。過了一炷香的時刻,才又重新走回。
塔娜斜著眼睛對張士行道:“此處事已辦妥,我等將回北平,張同知是隨我同走呢,還是分道揚鑣?”
張士行拱手道:“王太后一路走好,卑職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
塔娜哼了一聲,再也不看張士行一眼,飛身上馬,擁著自己兒子,與巴圖等人揮手作別,和張昺,徐妙錦等人騎馬轉回北平。
張士行帶著幾名錦衣校尉繼續前行,走了五六十里路,見那日頭漸漸西沉,灰色的山嶺上,帶有鋸齒的邊牆隨著山勢蜿蜒起伏,每隔不遠處,便有一個烽燧,兩兩相望,連綿不絕。
轉過一個山坳,遠處出現了一個石牆壘砌的營寨,城樓高聳,左邊立一面黃旗,上書“軍門”二字,右邊也立一面黃旗,上書“飭兵”二字,正中城樓上鐫刻著“延慶衛”三個大字。
張士行道:“是了,便是這裡。”催馬疾馳,來至寨前,對著守門軍士大喝一聲,道:“錦衣衛同知張士行前來傳旨,請劉三吾接旨。”
守門軍士聞言,慌忙入內稟告,過不多時,只見一名將領引著一個老者後面跟著一大群隨從,來到寨門,呼啦啦跪倒在張士行馬前,口稱:“延慶衛指揮使俞真率屬下恭迎欽使。”
張士行便在馬上取出聖旨,高聲宣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劉三吾前罪盡赦,官復原職。著錦衣衛同知張士行派人護送其回到京師面聖。欽此。謝恩。”
說罷,張士行趕緊跳下馬來,將跪在地上的老者扶將起來,深情道:“劉公,你受苦了。”
那老者鬚髮皆白,身形有些顫巍巍,精神卻是健旺,正是一代大儒劉三吾。
這時俞真等人也叩頭謝恩已畢,站起身來,上前對張士行道:“請張同知入內一敘。”
張士行見這延慶衛指揮使俞真淡黃麵皮,八字鬍,綠豆眼,望之不喜,但不得不敷衍一番,拱手謝道:“俞指揮有禮了。”便隨俞真一行,進入營寨之內。
那延慶衛方圓五里,佔地不大,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裡面軍營,倉庫,校場,衙署一應俱全,中間一條南北大街,兩旁是隨軍家屬開的買賣鋪面,尚算熱鬧。
俞真將張士行迎入指揮使衙門,來至二堂,設宴款待眾人。堂上一時間紅燭高照,高朋滿座,把酒言歡。
酒至半酣,劉三吾有些微醺,感嘆道:“老夫今年八十有六,不圖尚能活著離開此處。為此還要多謝俞指揮的多年照拂,老夫先乾為敬。”說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俞真也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道:“劉公說笑了。劉公乃海內大儒,人人敬仰,能來我延慶衛,實在是三生有幸。鄙人素來為劉公所遇而抱打不平,今日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瞭。劉公回京面聖之時,還請為鄙人在聖上面前美言幾句,那就感激不盡了。”
劉三吾道:“那是自然。不過我劉三吾自號坦坦翁,以為平生坦蕩,氣不可奪,孰料一場科考,牽連者眾,如今看來,有些愚直了,枉送了那許多人的性命。”
張士行急忙打個圓場道:“此事如何能怪到劉公頭上,劉公秉公取士,當為天下讀書人的表率。”
劉三吾卻沉痛道:“何為公?何為私?老朽今日才想明白,實在是愧對那些枉死的人啊。”
俞真怕他說出什麼不敬的話,急忙端起酒杯,勸道:“劉公,喝酒,喝酒。”
劉三吾卻是不吐不快,繼續言道:“自宋元后,東南財賦甲於天下,科考取士亦以南人居多。而我做主考,為一己令名,不顧天下大勢,使得北方士子無一入選,終於釀成這南北榜大禍,枉送了白通道、張信等人的性命,實在有愧於天下士人,正所謂老而不死是為賊。”
說罷,他不禁老淚縱橫。
眾人聞言趕忙一齊過來勸慰,劉三吾這才止住悲聲,又喝了幾杯,不勝酒力,被俞真派人扶進後堂歇息。
俞真陪著張士行來到衙署後院,早有下人收拾了一間乾淨屋子給他下榻。
二人入內,分賓主落座,俞真陪笑道:“窮鄉僻壤,粗茶淡飯,讓張同知見笑了。”
張士行拱手謝道:“俞指揮費心了。劉公耄耋之年,承蒙俞指揮照料有方,身體康健,還能返回京師,卑職定會在聖上面前為俞指揮大力美言。”
俞真笑道:“那就有勞了。天色不早,請張同知早些歇息,鄙人告辭了。”說罷,告辭出門,張士行起身相送,俞真卻從懷中掏出一疊寶鈔,塞到張士行手中,道:“張同知,鞍馬勞動,一路辛苦了,些許程儀,不成敬意,萬望收下。”
張士行推辭再三,終於拗不過情面,便收下了。俞真這才走了。
一夜無話,張士行次日護送劉三吾前往北平,順運河坐船南歸京師,省得鞍馬勞動。劉三吾年老乘不得馬,俞真給他準備了一輛大車,親自率眾人送出寨門,與他依依惜別。
一路無話,走了兩個時辰,遠遠望見了北平府高大的城牆,張士行探頭對車裡劉三吾道:“劉公,我們已到北平府,是在此歇息一下,還是直接入城,從積水潭上船。”
劉三吾掀起車簾,朝外張望了一下,道:“好的,在此歇息片刻,我們去通州上船。”
張士行一愣道:“劉公,積水潭近在咫尺,為何劉公捨近求遠呢?”
劉三吾低下頭去,喃喃自語道:“我不願意碰到燕王府的人。”
張士行這才恍然大悟,當年太子朱標薨後,高皇帝本屬意燕王即位,劉三吾卻力挺朱允炆,使得燕王功敗垂成,朱允炆被封為太孫,如今又當了皇上,在立儲這件事上,燕王府的人定然恨他入骨,他自然是不願意入城,怕見到燕王府的人,雙方起什麼衝突。
眾人便在路邊小店歇息了一下,吃了碗湯麵,便折向東南而來,又走了一個多時辰,終於來到通州北運河碼頭。
那碼頭之上帆檣林立,船隻往來入梭,好不熱鬧,運河西側矗立著一座八角十三級密簷式實心磚塔,高約十數丈,古塔凌雲,刺破青天。
塔身正南券洞內砌有神臺,臺上供奉著燃燈古佛,故此塔又名燃燈塔。其餘三面堆砌假門,四個斜面雕有假窗。最上層磚雕匾額,上書“造福萬民”。每層塔簷上都懸有風鈴,隨風搖擺,叮噹作響,引人入定。
劉三吾下得車來,凝望這塔半晌,對張士行道:“相傳此塔為鎮壓潞河白龍所建,防止其氾濫,危害兩岸百姓。千百年來矗立此處,可謂功勞不小,幽燕支柱啊。”
話音剛落,從塔後轉出一人,龍行虎步,額骨隆起,日角朝天,正是燕王朱棣。
朱棣快步上前,握住劉三吾的手道:“區區一塔,何足掛齒。劉老才是朝廷支柱。”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劉三吾閃避不得,只好跪下給朱棣行禮。朱棣急忙將他扶住道:“使不得,使不得。劉老是海內大儒,國家棟梁,高皇帝尚且敬你三分,本王焉能受你一拜。”
劉三吾直盯著朱棣道:“燕王此番前來是要取老朽性命嗎?”
朱棣仰天大笑道:“劉公,何出此言,本王為何要取你性命?本王只是嗔怪你劉公過北平而不入,以為有什麼地方冒犯了劉公,故此特來謝罪。”
劉三吾面有愧色道:“老朽愧對燕王,故此不願入城。非是燕王冒犯了老朽,乃是老朽心中過意不去。”
朱棣淡然道:“萬般皆是命,一點不由人。天命在彼,我有何憾。”
劉三吾點點頭道:“燕王能作此想,實在是國家大幸。皇上是百年難遇的仁君,燕王又是兵家奇才。只要你們叔侄二人,同心協力,天下可安。”
朱棣感嘆道:“我意如此。奈何朝廷疑我等叔王,一再削藩,恐怕天下不寧。”
劉三吾道:“老朽回到京師後,必定為燕王說合,彌縫你們叔侄骨肉之情。”
朱棣一揖到地,說道:“多謝劉公,此番大恩,後必相報。”
說罷,朱棣命從人擺上案几酒食,給劉三吾踐行。劉三吾飲了幾杯,便登上航船,與眾人揮手告別,張士行派手下校尉護送。
臨別之際,劉三吾吟詩一首,作為臨行贈言:“莫怪三吾不起身,差將兩足踏紅塵;親朋相顧毋相問,年老無聲懶應人。”就此揚帆起航,掉頭東去。